景昭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感覺自己好像睡在一塊鋪了薄毯的石板上,脊椎每一節都在發出抗議的咯吱聲。
她艱難地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的右手被人緊緊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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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一看,聞舟的臉埋在她頸窩裡,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扣著她的手指,十指交握,扣得死緊。
他的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安靜地伏在眼瞼上,嘴唇微微張開,嘴角還殘留著昨晚被她擦過的淡淡血痕。
他整個人像一隻巨大的樹袋熊一樣掛在她身上,把她當成了人形抱枕。
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她接到老陳的電話從餐廳跑出來,打車沖回別墅,光著腳跑上三樓,用備用鑰匙打開他反鎖的房門。
然後是他血紅著眼睛讓她滾,是她吻了他,是他咬了她的脖子。
現在那個牙印還在隱隱作痛。
景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色連衣裙皺得像一團抹布,裙擺上沾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血跡,領口歪到一邊,露出鎖骨和肩膀上被咬破的皮膚。
她光著腳,高跟鞋不知道踢到哪裡去了。
她和一個男人在鋪著薄毯的地板上睡了一整夜,而那個男人現在正把她箍在懷裡,箍得她肋骨都快變形了。
太浪漫了。
浪漫得她腰快斷了。
她試著把聞舟的手臂從腰上掰開,剛動了一下,那條手臂就像條件反射一樣收緊,把她箍得更緊了。
聞舟在睡夢中皺起眉,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模糊的嘟囔。
景昭聽清了。
他說的是「別走」。
她的心又軟了。
但她實在撐不住了,腰疼,脖子疼,後背疼,被他咬過的傷口疼,還有她真的需要去洗手間。
「聞舟,」她拍了拍他的臉,「醒醒。」
沒有反應。
「聞舟。」她加重了力道。
他的睫毛動了動,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
那雙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茫然和慵懶,瞳孔還沒完全聚焦,霧蒙蒙的,和他清醒時那種冷厲銳利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她的臉,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認她是誰。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一隻環著她的腰,一隻扣著她的手。
他又看了看她歪到一邊的裙子領口和鎖骨上那個帶著血痂的牙印。
他的瞳孔猛地聚焦了。
他幾乎是彈開的。
雙手同時鬆開,身體往後一仰,後腦勺又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牆上。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她面前撞到頭了。
「嘶!」他捂著後腦勺,表情又痛苦又窘迫。
「你怎麼老往牆上撞?」景昭坐起來,揉著自己僵硬的腰,忍不住笑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再撞幾次你就可以去申請吉尼斯紀錄了,被心理醫生嚇到撞牆次數最多的病人。」
「誰嚇到了!」聞舟瞪她,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泛紅,「我是,地上怎麼這麼,你為什麼在我房間裡。」
話說到一半,他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房間的樣子。
一地狼藉。
藍牙音箱的碎片散落在床腳,白色塑料外殼裂成了好幾瓣。星空投影燈的燈罩碎了,燈泡裸露在外面。
降噪耳機的頭梁斷了,耳罩滾到了衣櫃底下。熱敷眼罩被撕開了,凝膠滲在地板上,已經干成了一小片半透明的薄膜。
牆角那瓶薰衣草精油還躺在地上,瓶子沒碎,但蓋子摔開了,精油淌出來,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空氣里還殘留著薰衣草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血腥氣。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碎片,表情慢慢變了。
那些碎片都是他砸的。
他記得自己是怎麼抓起藍牙音箱摔在地上的,記得自己是怎麼把投影燈舉過頭頂砸下去的,記得自己是怎麼把眼罩撕開的。
他記得自己像瘋了一樣毀掉所有她送的東西,記得她在電話里跟他說要請假出去吃飯,記得他跟在她後面去了機場,記得他在車裡看到她和那個男人擁抱,記得自己是怎麼崩潰的。
然後他記得她回來了。
記得她在黑暗中蹲在他面前,記得她捧著他的臉說「那個人是我哥」,記得她吻了他。
他咬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景昭脖子上那個牙印上。
白皙的皮膚上一圈暗紅色的血痂,齒痕清晰可見,周圍泛起淡淡的青紫色。那是他咬的。
他昨晚像一頭失控的野獸一樣,把自己的醫生按在牆上咬出了血。
聞舟的臉色變了。
他撐著地板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
腿還因為昨晚的過度換氣而發軟,然後他退後一步,拉開了和景昭的距離。
「昨天的事,」他開口,聲音沙啞,語氣故作冷淡,但語速很快,「你把它忘了。」
景昭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動作不緊不慢。
「忘了?哪些部分?是你把我鎖在外面砸東西的部分,還是你跟蹤我去機場的部分,還是你咬我的部分?」
「全部。」聞舟的下頜線繃,「所有,就當沒發生過。」
「那這個呢?」景昭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脖子上的牙印,彎起眼睛笑了一下,「這個也要忘了嗎?
聞少,你的牙印還在我脖子上呢,這叫『罪證確鑿』。
你讓我怎麼忘?」
聞舟的眼神落在那個牙印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然後又猛地彈開。
「那是意外。」
「意外?你咬我的時候可是很用力的。」景昭歪著頭,手指點著下巴,做出認真思考的樣子,「哎,你知不知道這種行為叫什麼?
按我們心理學的說法,咬人是口欲期固結的表現。」
「我沒有口欲期固結!」
「那就是不負責任咯?」
景昭往前走了半步,仰頭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聞少,不負責可是渣男行為。你堂堂聞氏太子爺,不能渣吧?」
聞舟被她這句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想嘴硬,想說「你不要胡說八道」,但一低頭就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狡黠的笑意,也有溫柔的瞭然。
她不是真的要他負責任,她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不害怕,我不嫌棄你,昨晚的事沒有推開我。
他的耳根紅得能滴血,那紅從耳尖一路燒到脖子,最後鑽進了襯衫領口裡。
他猛地轉過身,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臉。「……你以後就是我的心理醫生了。」
「嗯?」
「我說,你以後就是我的心理醫生。正式的,賭約算你贏了。」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調子,但尾音微微上揚,「盡職盡責一點。
別老想著請假。」
景昭看著他紅透的耳廓,心裡甜得像咬了一口剛出爐的菠蘿包。
「好好好,盡職盡責。不過老闆,盡職盡責的前提是活著,我現在腰快斷了。
在你房間地板上睡了一整夜,你知道你的地板有多硬嗎?我覺得我的脊椎已經變成S形了。」
聞舟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她確實很狼狽。白裙子皺巴巴的,裙擺上沾著灰,頭髮亂得像鳥窩,脖子上還頂著一個牙印,嘴唇上也有昨晚磕出來的細小傷口。
她在揉腰,揉的時候皺著眉,看起來是真的酸疼得厲害。
「那是因為你身體素質太差。」
「身體素質差?」景昭挑眉,「你試試被一個一米九的男人壓在地上睡一晚上?看你的腰能不能撐住?」
聞舟被「壓」這個字砸得喉嚨一緊。
他別開視線。「……去睡覺。」
「嗯?」
「我說,你去睡覺。回你房間睡,今天放你一天假。」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拉開門,然後停住,「這是僱主的命令,不是心疼你,是怕你因為睡眠不足影響治療質量。」
景昭看著他那副「我說什麼就是什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他站在門口,一手撐著門框,一手插在褲袋裡,姿勢看起來和平時的聞總裁一模一樣——冷峻、疏離、掌控一切。
但他耳根還是紅的,而且他給她放假了。
聞舟,那個從來不在乎任何人死活的聞舟,給她放假了。
「行吧,」她揉著腰從他身邊走過,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聞舟。」
「嗯?」
「那個吻,」她看到他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真的要我忘掉嗎?」
聞舟沒有說話。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他看了她三秒,然後移開視線。
「……去睡覺,別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