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推開門,房間裡一片漆黑。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面的月光一絲都透不進來。
空氣里瀰漫著薰衣草精油的味道。
那是她每天晚上給他按摩時用的精油,瓶子大概被摔碎了,香味濃得刺鼻,混著電子產品燒焦的塑料味和鐵鏽般的血腥氣。
她的腳踩到了什麼硬物,低頭一看,是藍牙音箱的碎片。
那個她第一天送來的白色藍牙音箱,已經四分五裂地散在地板上,零件碎了一地。
旁邊是星空投影燈的殘骸,燈罩裂成了幾片,燈泡裸露在外面,已經滅了。
她送他的所有東西都被砸碎了。
景昭的心像是被那些碎片扎了一下,但她來不及心疼,因為她看到了他。
聞舟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背靠著牆壁,蜷縮在角落裡。
他渾身都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通了電一樣痙攣著。
他一隻手揪著自己的頭髮,揪得指節泛白,另一隻手攥著拳,指縫裡滲出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還是被什麼東西劃破的。
他咬著嘴唇,下唇已經被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白色襯衫上,洇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
他聽到開門的聲音了。他抬起頭。
景昭以為自己見過聞舟最狼狽的樣子。
上輩子他跪在地上求她別走的時候,眼眶紅得滴血,聲音抖得不成句子,那是她記憶里他最脆弱的時刻。
但這輩子她推開門看到的這個畫面,比上輩子更讓她心碎一萬倍。
因為他抬起頭看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
眼眶是紅的,瞳仁是黑的,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痕,頭髮凌亂地散在額前。
他就那麼仰著頭看她,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他認出了她,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
「滾。」
那個字不從他的嘴唇間擠出來,混著嘴上的血,一起砸向她。
景昭沒有動。
她站在門口,光著腳,赤足踩在一地狼藉里,能感覺到塑料碎片硌著腳底。
她看著他那雙血紅的眼睛,慢慢往裡走了一步。
「出去。」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啞,但更凶,「我不想看見你。」
景昭繼續往前走,繞過地上散落的碎片,跨過破碎的投影燈,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男人。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沒有移開,沒有閃躲,腳底踩到一塊鋒利的塑料片,她微微皺了一下眉,沒有停下。
「賭約到期了。」聞舟忽然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你輸了,你可以滾了。」
景昭停下腳步。
她離他只有兩步的距離,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行。
「聞舟,你今天去了哪裡?」
聞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景昭看到了那個反應,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碎了。
他知道了。
他一定看到了她和景言在機場擁抱的畫面。
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什麼都看到了。以他的創傷模式,童年被遺棄的恐懼,對親密關係極度缺乏安全感,
看到自己信任的人在大街上和陌生異性擁抱,對他來說就是被捅了一刀。
「你跟蹤我了。」她說。
「是又怎麼樣?」聞舟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我不應該去是嗎?打擾你和你的男人約會了是吧?
景昭,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傻子?
你說來給我做治療,說賭約沒完成之前不走,說要治好我。實際上你只是在等時間到,等著去見他。
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笑得多開心啊,你來見我從來不會那樣笑。
你在我面前永遠是小心翼翼的,永遠像在哄一個需要被照顧的病人,我不是病人,景昭,我就是你的工作,一個按小時計費的怪物!」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句話中間都在劇烈地喘氣。
嘴唇上剛凝住的血痂又裂開了,血順著下巴滴下來,他渾然不覺。
「聞舟,你冷靜!」
「別叫我冷靜!」聞舟猛地抓過景昭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碾碎她的骨頭。
他的手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你怎麼能這樣?你說過不會丟下我!你說過!
你說你永遠不會拋棄我,我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我差點真的相信了,」
他說「信了」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碎了。
景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看到他眼底那片碎裂。
那種被背叛的眼神她太熟悉了,上輩子他在求她別走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
那個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的眼神,現在正對著她。
景昭抓住他的手,強迫他看自己,語氣鄭重得近乎一字一頓:「那個人是我哥。」
聞舟僵住了。
那雙血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像是沒有聽懂。
景昭鬆開他的手腕,轉而去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嘴角的血跡。
他嘴角的血還是熱的,黏稠的,沾在她指尖上。
她看著他的眼睛,又用更清晰的聲音重複了一遍。
「那個男人叫景言,是我親哥哥。同一個爸爸,同一個媽媽,同一個戶口本。
他今天從京市飛過來出差,我去機場接他。
兄妹之間抱一下,你在想什麼?」
聞舟瞪著眼睛看她,胸膛劇烈起伏,手指從她腕間脫開又攥緊,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景昭繼續說,聲音比方才更輕更柔,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是男朋友,不是約會對象。」
「你騙我。」聞舟的聲音忽然又拔高了,但這次底下多了一層不確定,「你騙我!你就是為了讓我相信你才編的。」
「我沒有編!你要不要現在打電話給他?我可以開免提,你聽著。」
但聞舟聽不進去了。
他的身體還處在應激狀態,大腦啟動了最原始的防禦機制,他不信。
他不敢信。
信了意味著他剛才所有的砸東西、所有的嘶吼、所有的「騙子」都是在無理取鬧,意味著他因為一個擁抱把自己關起來的行為像個瘋子。
他不就是一個瘋子嗎?她不知道嗎?她早就知道了。
他猛地鬆開她的手腕,往後縮進牆角,脊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那雙眼睛裡的怒意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混亂、羞愧、恐懼和不願承認的脆弱攪成一團。
他死死咬著下唇,試圖用肉體的疼痛壓過那些失控的情緒。
血又滲出來了,順著下巴往下滴,在白色襯衫上洇開一道細長的紅線。
「別咬了!」
景昭伸手去掰他的嘴,他把臉轉向牆壁躲開她,「聞舟,你別咬了!嘴唇都破了!」
他不聽她的。
牙齒越咬越深,下頜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他需要疼,疼才能讓他清醒,疼才能讓他停止發抖,疼才能讓他忘記剛才那場鋪天蓋地的背叛感,
那感覺太可怕了,比六歲被關在地下室里還可怕。
因為地下室是陌生人給的,而背叛是她在懷裡種下的。
他以為她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