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章 心底的結

2026-08-08 23:20:56 作者: 昭昭召
  景昭合上筆記本電腦,伸了個懶腰。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跳到十一點四十分,窗外月光正好,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碎銀子。

  她把治療記錄保存好,正準備關燈睡覺,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亮起來,上面跳著一個名字:景言。

  景昭愣了一下,然後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她劃開接聽鍵,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邊往床邊走一邊開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昵。

  「哥,這麼晚還不睡?京市都十二點了吧。」

  「你還知道晚?」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好聽的男聲,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寵溺,「我打了三次你都沒接,發消息也不回。

  你是來港城工作的還是來人間蒸發的?」

  景昭趕緊把手機拿下來翻了翻通話記錄。

  果然,兩個未接來電,全是景言的。再看微信,七八條消息排成一列,最早的一條是晚上七點發的:「吃飯了嗎?」

  最後一條是十點發的:「景昭,你要是再不回消息我就打電話給港城警方報失蹤了。」

  「我今晚參加了一個宴會,手機調靜音了。」景昭坐在床沿上,把拖鞋踢掉,盤腿坐好,語氣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你別生氣嘛。」

  「什麼宴會?」

  「聞家老爺子的五十大壽,我是以聞舟心理醫生的身份參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景昭能想像出哥哥此刻的表情,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那是景言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和她一模一樣。

  「聞舟,」景言的聲音沉了幾分,「就是你說的那個病人?聞家那個太子爺?」

  「嗯。」

  「他情況怎麼樣?」

  「挺複雜的,」景昭說,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睡裙的裙擺,「童年創傷,PTSD,還有一些軀體化症狀。不過最近有進展。」

  「什麼進展?」

  「他開始信任我了,一點點。」景昭說著,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變柔了幾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一些。

  景言是景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孩子,從小就被當作繼承人培養,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察言觀色的本事是刻在骨頭裡的。

  他從妹妹提到「聞舟」兩個字時聲音里那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中,捕捉到了一些東西。

  「昭昭,」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和他……只是醫生和病人的關係?」

  「當然!」景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當然是!不然還能是什麼?」

  「你緊張什麼。」

  「我沒緊張!」

  「你每次撒謊聲音都會變高,」景言的語氣淡淡的,「從小就這樣。」

  景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於是惱羞成怒地轉移話題:「哥!你大半夜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審問我嗎?」

  「不是。」景言的聲音緩了下來,那種商場上的銳利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兄長的溫和,「媽昨天又問起你了。」

  景昭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著圈,聲音低了幾分:「問我什麼?」

  「問你什麼時候回去,問你一個人在港城過得好不好,問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景言頓了頓,「你知道的,她嘴硬心軟。

  當初說要停你的卡,後來偷偷往你的帳戶里轉過一筆錢,被我爸發現又轉回去了,那天晚上她在書房哭了。」

  景昭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回去。

  她和家裡鬧掰的事,說起來已經是好幾年前了。

  景家在京市的根基深得像一棵百年老樹,父親景懷遠是景氏集團的掌舵人,母親沈若蘭出身名門,在社交圈裡是出了名的鐵娘子。

  他們給她規劃好的人生是一條筆直的坦途,讀金融,進景氏,嫁一個門當戶對的豪門公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但她偏了航。

  偏航的原因很複雜,但歸根結底,是因為伊一。

  伊一是她從小學到高中的閨蜜,兩個人住在同一個軍區大院裡,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寫作業一起躲在被窩裡看小說。


  伊一長得漂亮,性格文靜,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想保護的女孩。

  景昭永遠記得她們最後一次見面,是高三那年春天的一個下午。

  伊一約她一起去天台吹風,她因為要複習數學就推掉了。後來伊一一個人去了天台,再也沒有下來過。

  病歷上寫的是「重度抑鬱發作」,但景昭是在伊一死後才知道的。

  在那之前,伊一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自己不開心。

  她看起來那么正常,那麼安靜,那麼乖巧,像一株安安靜靜開在角落裡的花。

  沒有人發現花的根已經在泥土裡爛掉了。

  那件事在景昭的心裡留下了一道疤,那是一道深入骨髓的裂痕。

  她用了很長時間才走出來,沒忘記了,是學會了和那道疤共存。

  高考填報志願的時候,她瞞著家裡,把第一志願從京市大學金融系改成了香港中文大學心理系。

  她要學心理學,要成為一個能救人的人。

  這樣,下次再遇到像伊一那樣的人,她就不會再錯過了。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她爸砸了一整套茶具,她媽三天沒跟她說話。

  最後是她哥景言出面,幫她搞定了機票和入學的各種手續。

  父親一氣之下停了她的卡,揚言「不讀金融就別想花景家一分錢」。母親從頭到尾保持沉默,那份沉默比父親的怒火更讓人窒息。

  後來她靠獎學金和兼職撐過了大學四年,考了執照,做了心理醫生。

  和家裡的關係也慢慢緩和了一些,至少逢年過節會回去吃頓飯,雖然飯桌上的氣氛永遠客氣得像在開董事會。

  「哥,」景昭忽然開口,「你還記得伊一嗎?」

  「記得。」景言的聲音很輕,「你那個朋友。」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當時早點發現她不對勁,如果我能看出來她一直在假裝開心……她是不是就不會走。」

  「昭昭。」景言的聲音沉下來,「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景昭笑了一下,笑容有點澀,「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我只是不想再錯過第二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景言開口了:「所以你留在港城,是因為這個?」

  「算是吧。」

  「不全是。」

  「……哥。」

  「好了,不逗你了。」景言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我過兩天要去港城出差,大概待三四天。抽空出來吃頓飯?就我們兄妹倆。」

  「好啊!」景昭眼睛亮了,聲音一下子雀躍起來,「那我要吃貴的。特別貴的。最好能讓你破產的那種貴。」

  「口氣不小。你現在不是不用家裡的錢嗎?怎麼,心理醫生的工資這麼高?」

  「工資不高,但宰你的機會難得啊。堂堂京市景少,不至於讓妹妹來請客吧?」

  「行,」景言被她逗笑了,聲音里全是縱容,「我請客,地方隨你挑。」

  「這還差不多。」景昭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對了哥,你到時候幫我帶點京市的點心吧。就是以前咱倆偷偷去買的那家,糯米糍和豌豆黃,我想吃好久了。」

  「想家了?」

  「想那家點心。」

  「嘴硬。」景言笑了一聲,「行,給你帶。你一個人在港城,缺不缺錢?」

  「不缺。我的工資夠花。」

  「要是缺了就說,別硬撐。雖然爸把你的卡停了,但你哥的卡沒停。景氏集團的副總裁養個妹妹還是養得起的。」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還有,」景言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昭昭,如果在外面不開心了,就回來。

  景氏集團永遠有你一份。你也知道,我一個人撐著有多累。

  你要是回來,至少能幫我分擔一半。」

  景昭的鼻子又酸了。

  她知道景言不是真的需要她分擔工作,他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家的大門隨時為你開著。你隨時可以回來,哥永遠罩著你。

  「我不回去。」她笑著說,聲音有點沙,「我現在可開心了。

  工作有意思,病人也有意思,每天都很充實。你就好好當你的總裁吧,別打我的主意。」

  「真的開心?」

  「真的,比在京市的時候開心。」

  「那就好。」景言的聲音也柔了下來,「兩天後見,到時候我去接你。」

  「好,哥,晚安。」

  「晚安,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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