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客廳,聞舟倒在一張單人沙發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背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里。
這個姿勢看起來隨意又慵懶,但景昭知道,他的肩膀是緊繃的,後背根本沒有真正靠在沙發背上。
他選的是單人沙發,這意味著她只能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和他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
那是他劃出的安全區域,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
你在這裡,不要過來。
景昭沒有坐到他對面,而是在茶几旁邊的地毯上直接坐了下來。
這個舉動讓聞舟挑了挑眉。
因為這樣一來,她就比他矮了一大截。
她坐在他腳邊的地毯上,仰著頭看他,白裙子的裙擺鋪在地毯上。她的姿勢完全是仰視的、服從的、沒有攻擊性的。
「你在幹什麼?」聞舟皺眉。
「坐啊。」景昭理所當然地說,「你家的地毯挺舒服的。」
「有沙發你不坐?」
「沙發太遠了,說話不方便。再說,」她仰頭看著他,彎了彎眼睛,「仰頭看你對頸椎好。」
聞舟盯著她看了兩秒,表情像是在判斷她到底是腦子有問題還是臉皮太厚。
「……隨你。」
景昭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賭對了。
面對聞舟這種防禦性極強的人,你不能站在他的對立面,也不能和他保持平等的姿態,那會讓他覺得你在和他對抗。
你要把自己放低,讓他俯視你,讓他覺得你是安全的、無害的。
這是上一世她用命換來的經驗。
「聞少,」她盤腿坐好,雙手搭在膝蓋上,「我今天不給你做治療,我們就聊聊天,行嗎?」
「聊什麼?」
「你想聊什麼就聊什麼。」
聞舟嗤了一聲:「景醫生,你在大學裡學到的就是這種水平的溝通技巧?『想聊什麼就聊什麼』,這跟相親的時候說『隨便』有什麼區別?」
「被你識破了。」景昭一點也不心虛,甚至還笑了一下,「那要不你給我出個題?你想讓這場對話變成什麼樣,我就配合你。」
聞舟眯起眼睛。
他發現自己有點看不透這個女人。
前面那幾個心理醫生,要麼是一進門就端著專業架子,恨不得拿量表砸他臉上,要麼是故作親切,一開口就是「我理解你的感受」,讓他噁心得想吐。
有一個男醫生甚至試圖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那個人後來是捂著手出去的。
可眼前這個女人不按常理出牌。
她坐在地毯上,仰著頭看他,笑盈盈的,好像不是來給他做治療的,而是來串門的。
你說她沒專業素養吧,她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規避了他的雷區。
你說她是高手吧,她又完全不按套路來。
「你很會聊天?」他忽然問。
「還行,」景昭謙虛地點頭,「不過要看跟誰聊。」
「那我考考你。如果我現在讓你說一句話,讓我對你產生興趣,你說什麼?」
景昭歪了歪頭,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她收了笑容,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
「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我。,也不應該喜歡我。畢竟,在你看來我只是又一個拿錢辦事的人。」
聞舟挑了挑眉。
這個開場白比「我理解你」強多了,至少不假。
「但我有一個秘密想告訴你。」景昭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我不只是來給你做治療的。」
她頓了一下,聞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臉上。
「我還是來跟你打賭的。」
空氣安靜了一秒。
然後聞舟忽然仰頭笑了。
他笑了幾聲,低下頭重新看著她,眼神里多了幾分玩味。
「有點意思。」他說,忽然欠身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個東西,啪地扔在桌上,「知道這是什麼嗎?」
景昭低頭一看。
是一把左輪手槍。
槍身漆黑,扳機處泛著冷光,躺在紅木茶几上,和那套紫砂茶具放在一起,說不出的詭異和不協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色沒變。
「現在還有意思嗎?」聞舟歪著頭看她,「如果你覺得我是那種因為賭約就會配合你的人,你可以走了,我不為難你,薪水照付。」
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漫不經心地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景昭的目光從手槍上移到他臉上。
她沒有驚慌失措,沒有嚇得站起來,甚至沒有改變坐姿。
她依然盤腿坐在地毯上,仰著頭看他,目光平靜。
「聞少,這把槍的保險沒開。」
聞舟敲扶手的手指頓了一下。
景昭繼續說:「而且你放槍的動作很輕,槍口對著的是你自己的方向。如果我沒猜錯,這把槍是你拿來嚇唬人的道具,你甚至都沒裝子彈。」
她看著他微微變化的表情,輕輕地說:「你不想傷害我,你只是不想我靠近你。」
「閉嘴。」
聞舟的表情變了,那種懶洋洋的嘲諷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看穿的冷。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的線條繃得更緊了。
景昭沒有閉嘴。
「聞少,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你可以坐在這裡不配合我,我也可以繼續在這坐著,我們來打個賭吧。」
「什麼賭?」
「從現在開始,」景昭伸出一根手指,「一個星期。
如果一個星期之內你沒能把我趕走,那你就答應我,好好配合我做心理治療。」
聞舟盯著她,眼底的情緒翻湧了一下,又被他壓了回去。
「如果我贏了呢?」
「你贏了,我立刻走人,薪水一分不要,而且我保證聞太太再也不會找其他心理醫生來煩你,我幫你說服她。」
這個條件讓聞舟沉默了。
景昭知道,打蛇要打七寸。
聞舟最煩的不是心理醫生本身,而是他母親不斷給他找心理醫生的行為。
如果她能幫他徹底解決這個煩惱,這個賭約對他來說就是穩賺不賠。
果然,聞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微微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翹起來。
「一個星期,」他慢慢地說,「你確定?」
「確定。」
「你知道在這一個星期里,我可以做多少事讓你自己走嗎?」
「比如?」
「比如斷了你的熱水,比如讓傭人不給你做飯,比如半夜在你房間裡放蟲子。」
他掰著手指數,語氣裡帶著一種惡劣的興致勃勃,「景醫生,你確定要跟我玩這個?」
「確定。」景昭紋絲不動。
聞舟收住笑容,忽然傾身往前。
他的臉離她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眼神又沉又冷,那種壓迫感像一堵無形的牆朝她壓過來。
「別太得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能不能留下來,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
你只是棋盤上的棋子,我才是下棋的人。明白嗎?」
來了。
上一世她花了很久才明白的道理。
聞舟必須確認他在這段關係里擁有主導權。
他不是真的要控制誰,而是因為太害怕被拋棄,所以必須先確保自己不會被丟下。
他要確認你不是那個能隨時抽身的人,他才敢把自己的軟肋交出來。
景昭看著他故作冷硬的表情,心裡的酸澀和柔軟一起湧上來。
然後她彎起眼睛,歪了歪頭:「是是是,聞少最厲害了,說什麼都對,好不好?」
聞舟:「……」
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卡殼。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狠話,但對上她那雙彎彎的眼睛,那話就卡在喉嚨里了。
「……你在挑釁我?」
「哪有,」景昭一本正經地說,「我這是在拍馬屁。
你沒聽出來?那我再練練。聞少英明神武,聞少天下第一,聞少說什麼都是對的。」
「你閉嘴。」
聞舟的臉色很難看,是那種想發火又發不出來的難看。
他覺得自己好像一拳砸在了一團棉花上,不僅沒砸出任何效果,反而手腕有點酸。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
其他人要麼怕他,要麼恨他,要麼有求於他。
他們在他面前要麼戰戰兢兢,要麼虛與委蛇,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這個女人是腦子有問題還是膽子太大?
「既然你不打算現在走,」聞舟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你就住下吧,不過不要以為你住下來就代表你贏了。」
「我住哪個房間?」
聞舟本來已經轉身要走了,聽到這話又轉回來,挑眉看著她。
「你倒是挺自覺,客房在二樓走廊盡頭。」
他抬手指了指樓上,然後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帶著三分惡意的期待,「希望景醫生住得慣。」
走廊盡頭的房間,最大概率離他最遠。
景昭在心裡默默推翻了上一世的經驗:聞舟的房間在三樓主臥,她上一世住的是他隔壁的房間,那是後來熟了之後才搬的。
現在是第一天,他當然不可能讓她住得太近。
不能操之過急。
「謝謝聞少。」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我現在去收拾行李?」
「隨便你。」
聞舟轉過身,朝樓梯走去。
走出兩步,他又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頭,讓聲音從肩膀的方向飄過來。
「喂,景醫生。」
「嗯?」
「你今天怎麼穿的白裙子?」
景昭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著他的背影,那個繃得筆直的、每一塊肌肉都戒備著的背影,輕聲說:「因為好看啊,你不覺得好看嗎?」
聞舟沒有回答。
他站了兩秒,然後抬腳走了。
他的腳步聲踩在樓梯上,一步一步,沉穩有力,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景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樓拐角,慢慢吐出一口氣。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旁邊偷偷觀察的老陳嚇一跳的動作。
她攥緊拳頭,對著聞舟消失的方向,無聲地「耶」了一下。
第一步,完成。
她沒有被他趕走,還讓他對一個賭約產生了興趣,甚至還讓他注意到了她的裙子。
雖然他的態度還是又冷又硬,但至少——
她在地毯上坐下來的時候他沒有讓她起來,她調侃他的時候他沒有真正發火,她提賭約的時候他答應了。
第一天,足夠了。
而在三樓的樓梯拐角處,一個身影靠在牆上,雙手抱胸,修長的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了兩下。
聞舟歪著頭,聽著樓下那個女人的腳步聲咚咚咚地跑去拿行李,聽起來還挺高興的。
他垂下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她剛才仰頭看他的樣子。
白裙子的裙擺鋪在地毯上,彎彎的眼睛像兩道月牙,對他甜膩膩地說「聞少最厲害了」。
還有她說「因為好看啊」的時候,語氣里那一閃而過的、讓人捕捉不到的、很奇怪的東西。
聞舟皺了皺眉。
他不認識這個女人,今天是第一次見。
有病。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推開走廊盡頭那間客房的門,走了進去。
這間房和主臥就隔著一道牆。本來傭人給景昭安排的確實是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但聞舟在進自己房間之前停了停,改了主意。
「讓她住三樓。」
管家老陳愣了一下:「……三樓?少爺,三樓的客房挨著您的主臥。」
「我知道。」
聞舟打斷他,語氣淡淡的:「把二樓的房間鎖了。讓她住我隔壁。」
老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恭敬地點了點頭。
等老陳走了,聞舟一個人站在自己房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層層疊疊的樹冠,表情很淡。
他只是忽然想知道,這個女人明天還會穿什麼。
看看她能撐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