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的一個傍晚,許裊裊沒有提前告訴陸硯修,獨自回了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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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的時候,陸硯修正從樓梯上走下來,他的表情意外又驚喜,眉毛微微上揚,
「回來怎麼不告訴我?」
許裊裊直接從包里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他。
陸硯修接過那張紙,展開,目光落在上面那些醫學術語上——胎囊、胎芽、胎心搏動,他的表情從驚喜變成了緊繃,再也笑不出來。
他試著找藉口:
「裊裊,我認為你現在還很年輕...我們可以再等等。」
許裊裊看到他這個樣子,心裡已經猜到了結果。幸好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聽著,我不會打掉他。如果你不能接受我把他生下來,那麼我們就分開。」
「我會帶著你的錢,當一個單親媽媽,就像Nicole一樣...」
她還沒說完,就被他用力抱住了。他的手臂收得很緊,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呼吸又熱又急,
「裊裊,你不要說傻話。」
這天晚上,陸硯修幾乎一夜沒有睡著。他躺在許裊裊身邊,聽著她均勻綿長的呼吸,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許裊裊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就充滿了不確定性。
她不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不是他規定好的人生航線上的任何一個節點。她是意外,總是讓他措手不及。
命運沒有跟他商量,沒有問他準備好了沒有。她來了,把他規定好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
可正因為如此,他才活得更有滋味。
也許這次又是一樣,她總是在他還沒有任何準備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她沒有給他喘氣的時間,她直接扔給他一張B超單,說「你要當爸爸了」。
而他為了挽留她,能做到的只有妥協。
第二天醒來後,男人已經不見了人影。許裊裊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她心裡一下子湧起了失落。
也許男人都一樣,像關和平那樣,遇到難以面對的問題就躲避,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幾分鐘後,有人敲門。門外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制服,帶著工具箱,面帶微笑。
那個男人先開口了,聲音溫和而專業:
「您好,我是陸先生請來的設計師,來幫您設計嬰兒房。他讓我問您一下,您喜歡什麼顏色、什麼風格,有沒有特別的要求,都可以跟我說。」
許裊裊站在那裡,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那個女人接著開口了,聲音溫柔而耐心:「我是陸先生請來的,從今天開始照顧您,一直到您生產。」
中午,陸硯修回來了。他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夾,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半截,襯衫的領口微敞。
他把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打開,裡面是滬市各大月子中心的介紹冊、報價單、服務項目清單、客戶評價匯總,每一頁都有他用標註的重點和備註。
他說他已經親自考察了這些月子中心,有的環境不夠好,有的服務不夠專業,有的離醫院太遠,各有各的不足,還有待觀察。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許裊裊主動走過去,坐到他腿上抱著他,依偎到他懷裡。
第二年春天,許裊裊生下一個男嬰。
生產過程不算順利,她在產房裡待了將近十個小時,陸硯修在外面等了十個小時,沒有坐下過,沒有喝水,沒有看手機,站在產房門口,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門終於開了,護士抱著一個被裹在白色包被裡的嬰兒走出來,笑著說「恭喜,母子平安」。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嬰兒....小小的、皺巴巴的、臉是紅的,眼睛是閉著的,嘴巴癟著,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還沒有學會叫,但已經在用力地呼吸。
他在用自己的肺呼吸,一下一下的,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不知道什麼叫「你爸爸還沒有準備好」。
陸硯修不敢伸手去抱他,他怕自己抱不好,怕自己手太硬,力氣太大,怕自己把他弄疼了,他哭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哄。
他看了他一眼,然後問了一句「她什麼時候能出來」。護士說還要觀察一會兒,他就繼續站在那裡,繼續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沒有再看那個嬰兒一眼。
許裊裊當然能看出來,他的臉上沒有初為人父的喜悅,只有完成任務的如釋重負。
她不急,她有歷史經驗。她知道他是那種人.....在遇到她之前,他也不會愛。他用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怎麼愛一個人。
她願意給他同樣長的時間,甚至更長,學會怎麼愛一個孩子。
她相信他,是因為她相信自己的眼光。這是她給自己孩子選的爸爸,是一個人格底色有責任心的男人。
接下來的時間裡,許裊裊做了很多在旁人看來很是刻意的安排...她故意讓小朋友第一次學會走路和說話,都是在陸硯修手裡完成的。
小朋友學會說的第一個詞,就是「爸爸。」
從那以後,她每天都讓小朋友對他說:「爸爸我愛你。」
陸硯修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也許是小朋友第一次朝他走過來的那個傍晚,也許是那聲含混的「爸爸」落進耳朵里的瞬間.
也許是每一個深夜他推開那扇門,看到那個睡得香甜的笑容時,心裡那個他一直不敢觸碰的角落,被人輕輕地推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一個好父親,但不想像他的父親們那樣,在該出現的時候缺席,在該擁抱的時候轉身,在該說「我愛你」的時候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許裊裊在他身邊。有她在他身邊,他就不怕。
陸硯修覺得,現在的生活真的很好,就這樣過下去也不錯。
公司發展的越來越好;家裡多了一個會叫「爸爸」的小東西,每天早上準時用口水把他從夢中糊醒;許裊裊的脾氣比以前好了很多,不再動不動就說「你走吧」。
他想,就這樣吧,不需要再有什麼大起大落了,不需要她再給他什麼驚喜.....或者說驚嚇了。
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把日子過下去,把小東西養大,把彼此的後半生交給對方,挺好的。
直到,許裊裊在第三年再次懷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