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在一起,許裊裊從來沒有花過自己的錢,姨婆留給她的那些錢安安靜靜地躺在帳戶里。
不知不覺中,她過上了以前想過上的日子。
他陪她過每個節日。從元旦到除夕,從她的生日到他的生日,他從來沒有缺席過任何一個她需要有人陪的日子。
清明節,兩個人一起去給姨婆掃墓。山上的風很大,吹得墓前那束白菊花的花瓣簌簌地響。
許裊裊蹲在墓碑前,用濕巾把姨婆的照片擦了一遍又一遍,她在心裡對豐靜宜說自己現在過得很好,自由快樂地活著。
陸硯修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等她終於轉過身,他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貼著她的掌心。
掃完墓,他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許裊裊靠在副駕駛上,她大概已經猜到要去哪裡了。
陸震的墓地在一片安靜的地方。被松柏環繞,連風都不敢大聲說話。
許裊裊站在墓碑前,看著照片裡的陸震.....一個面容溫和的男人。她不認識他,從來沒有見過他,但她在陸硯修提起他的每一次沉默里,認識了他。
陸硯修站在她旁邊,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張照片上,沉默了很久。
「我一直很後悔,沒有在爸活著的時候,帶你見他一面。」
他轉過頭看著她,陽光從松柏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那雙此刻沒有防備的眼睛裡。
「你們都是對我很重要的人。」
男人像是在跟照片裡的人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你們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個給了我生命....不,是兩次生命,在我對葉家失望後,接住了我,沒有讓我摔碎,把我養大,教會我什麼是責任、什麼是擔當、什麼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
一個讓我學會了什麼是愛....愛不是交易,不是占有,不是用錢來擺平一切,是無論怎麼樣我還是想跟她在一起,因為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完整活著的人。
陸硯修看著許裊裊的眼睛,
「我不會再做讓我遺憾的事。」
兩個月後的一個早晨,許裊裊在去圖書館的路上,看到了那則新聞。咖啡店的電視掛在牆角的支架上,正在滾動播放財經頻道的早間新聞.....
「滬指跌破三千點,創四年新低」
「多家上市公司觸發熔斷」
「知名投行陷入流動性危機,市場恐慌情緒蔓延」。
半個小時後,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微信消息的提醒,她瞟了一眼,是凌淼發來的:
【裊裊,我可能要失業了。(哇哇大哭)】
連續兩周,陸硯修沒有來香港。
她打電話過去的時候,是一個工作日的晚上,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起來了,他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低沉、平穩。
她聽到他那邊有人在說話,有Nicole的,也有林嶼的,聲音不大,但很急.
下一秒,他大概是捂住了話筒,她聽到了一聲「等一下」,然後是是一扇門關上的聲音,把所有嘈雜都關在了門外。
世界安靜了,她能聽到他在電話那頭的呼吸聲。
兩個人漫無目的地聊了幾句。她問他吃了沒有,他說吃了,她問他吃的什麼,他說林嶼訂的餐。
她問了他一些不需要他思考就能回答的問題....滬市現在最近是不是經常下雨,他辦公室的那盆她綠植有沒有記得澆水。
他一一回答了,聲音里沒有任何疲憊的痕跡,不像一個連續加了三天班連軸轉的人。
最後掛斷電話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裊裊,我很想你。」
許裊裊笑著說我也是。
就算他不提,許裊裊也知道。她是業內人士,她每天都在看新聞,每個人都在唱衰,市場短期內並不樂觀,她知道這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可在她面前,他竟然一句都不提。
許裊裊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沒想到的事.....在經濟寒冬將至未至、市場哀鴻遍野的前夜,她把一個普通人幾輩子都賺不到的數字,投進了一家正在風暴眼中飄搖的公司。
凌淼是第一個知道的,她的電話打進來,第一聲就是尖叫,聲音幾乎要刺破耳膜,
「裊裊!你竟然在這個時候買了我們公司的股票!?」
許裊裊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了一些,快貼上牆壁了,還能聽到凌淼在話筒那邊,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字,
「一個億啊大姐!你不是說你從來不給男人花錢的嗎?你這個人怎麼說話不算話啊!」
許裊裊把手機拿遠了,又放回來,動作不緊不慢,
「別激動,」
她的聲音很平靜,
「這些是他這兩年給我花的錢,就當我還給他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凌淼一聲意味深長的「嘖嘖嘖」,
「你以後別說自己是錢性戀了哈!」
許裊裊不知道,陸硯修是怎樣度過這次危機的。
一個億對個人來說算很多,但在股市里,連主力都算不上,只能說比散戶多那麼一點點。
對於一家在行業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頭部機構來說,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她知道這一點,在她按下確認鍵之前就知道。
後來她是從林嶼那裡聽到全貌的。他說陸總很早就觀測到了這次金融危機的信號......
全球主要經濟體的PMI連續幾個月在榮枯線下方徘徊,美債收益率曲線倒掛的幅度和持續時間,都超過了歷史警戒線,新興市場的資本外流速度在加快,而國內的社融數據已經連續三個月不及預期。
陸硯修提前一年就開始收縮風險敞口,降低槓桿,把那些在經濟上行期利潤豐厚,但在下行期可能成為致命拖累的業務,一條一條地砍掉。
就像一棟在強颱風來臨前的大樓,把所有能加固的窗戶都加固了,把所有可能被風吹落的懸掛物都收進了室內,把所有容易被忽略的裂縫都補上了。
林嶼說,等危機真正來臨的時候,市場一片恐慌,很多同行連自救都來不及,而公司的大部分資產,已經完成了從高風險領域到低風險領域的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