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定題心夜課

2026-09-15 12:47:59 作者: 鴿多多鴿
  定題心夜課開講的那一晚,溫家半間鋪破天荒地將前後兩處的燈籠全點亮了,照得鋪子裡外亮如白晝。

  溫初一雖然提前卡死了聽課簽的數量,卻依然擋不住這群眼冒綠光的考生。青燈生規規矩矩地擠在長凳上,明燈生見縫插針地圍在桌角。

  平日裡最講究排場的金燈貴客,今夜也沒了專席。連一身杭綢青衫的陸明達,都毫無怨言地抱著書袋,委委屈屈地盤腿擠在門檻邊上。

  寒逢春被硬生生擠到了灶台的夾角里,整個人貼著牆,嘴上還不忘苦中作樂:「嫂夫人,我這也算是風水寶地了。聞著肉湯的香氣聽薛兄講課,定能格外通透。」

  溫初一拎著戒尺站在門口充當門神,一邊收簽一邊立規矩:「都擠一擠!但醜話說在前頭,胳膊收好,不許壓了旁人的紙!誰要是瞎激動把旁人的墨硯撞翻了,賠雙份的錢!」

  隨著薛硯青緩步走到錯題壁前,原本嘈雜的鋪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錯題牆上,早已掛了四句問:真正問什麼、分清哪一層、立哪一邊、最忌討巧。每一句旁邊,都貼著遮去姓名的反面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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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今日,薛硯青提筆,在牆上又添了四塊嶄新的小木牌。

  「此題,不讓我寫什麼。」

  「此題給考官看,最想叫他看見我懂了什麼。」

  「此題落到百姓身上,會傷在哪裡。」

  「此題收束時,要把文章帶回哪裡。」

  八問,端端正正地在牆上排開。

  半間鋪里,落針可聞,只剩下眾人不自覺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溫初一緊緊抱著飯簽盒站在最後頭。她原本還隱隱擔心,這足足八塊牌子掛上去會不會太多,怕考生們臨考前腦子亂記不住。

  可此刻,當她看著這些木牌,看著它們硬生生從這些鮮活的錯文里長出來時,她忽然釋然了。

  「今日夜課,不講虛無縹緲的押題。」薛硯青轉過身,清冽的嗓音如玉石相擊,「只講如何定題心,立文骨。」

  他沒有故弄玄虛,而是直接拿出一篇歷年的舊題作例。

  「若題目問教士之道,貴在正心,抑貴成才。」薛硯青轉身將題目寫在宣紙上,掛起,「第一問,此題真正問什麼?它問的是大宋教化士子的根本,而不是單單問你個人該如何金榜題名。」

  「第二問,它不讓我寫什麼?它不許你寫成寒門子弟的訴苦大會,也不許你寫成堆砌辭藻的才名炫耀!」

  話音剛落,底下的人紛紛埋頭苦記。

  筆尖刮擦紙面的聲音,一瞬間在屋內密集地響了起來。

  溫初一站在最後頭,聽著這滿屋子輕重不一、卻同樣急切的落筆聲,竟然覺得,這聲音像極了初秋夜裡一場潤物無聲的細雨。

  薛硯青的聲音穿透這陣細雨,繼續敲打著眾人的耳膜:

  「第三問,分清哪一層?正心為本,成才為用。第四問,立哪一邊?那便可言先正其趨,而後成其才!」

  溫初一聽到這句,心頭猛地一熱。

  這八個字,是從許原白被點醒的那晚長出來的,裡頭還揉進了她那句,跑歪了跑得越快越要命。如今被薛硯青這般擲地有聲地落在夜課里,就像是一根堅不可摧的鐵骨,死死撐起了這滿屋子的文章!

  薛硯青講得極透。

  討巧不可搶題,給考官看的是心術與根基。題目若落到百姓身上,要防才高者心偏禍國,也要防那些只空談正心、卻把窮苦學生逼到絕路的偽善。到了文章收束時,必須兜頭轉回教士,絕不能散漫成考生的個人感慨。

  他講到最後,將手中的硃筆穩穩擱在硯台上。

  「這八問,不是為了給你們添亂的。」他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每寫一題,先在心裡問,問到能篤定落筆了,再寫。若是問不明白,寧可慢一刻,絕不走錯路。」

  沈清石高高舉起手,急切地問:「薛案首,若是在考場上,時辰太緊不夠用呢?」

  薛硯青毫不猶豫地看向他:「時辰越緊,越要先定題心。題心定如磐石,你的文章才能少走彎路。」

  陸明達自嘲地補了一句:「自然,也就能少顯擺些無用的聰明。」

  縮在灶台角落裡的寒逢春弱弱地舉起手:「那……是不是就能少睡會兒覺?」

  溫初一聽不下去了,手裡的大湯勺隔空一指:「寒逢春!你今晚少喝一碗湯!」

  屋裡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考前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感,也跟著這笑聲,徹徹底底地散去了大半。

  ……

  夜課散場後。

  許原白留到了最後,鄭重其事地走到書案前,朝薛硯青長長作了一揖:「薛案首,今日這一法,已足夠我等從容踏入院試考場。」

  梁承益雙手捧著那一疊厚厚的筆記,簡直像捧著他那隻續命的飯碗:「不行,我回去還得趁熱打鐵,再抄一遍!」

  方有岳也擠在人群里抄,只是抄到最後一問時,因隔得遠認不准,便紅著臉拿去問沈清石。

  沈清石耐心地教了他兩遍,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用眼神向薛硯青求證。薛硯青微微頷首,算是允可了他這位半師的教法。

  人群散去時,宋秋娘蹲在地上收拾殘局。

  她撿到了方有岳起初寫廢的第一張紙。借著燈光,她看見那張廉價的劣質紙上,那收束兩個字被他用力描了三遍,墨汁深得透到了紙的背面,甚至快把紙劃破了。

  宋秋娘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角的褶皺一點點壓平,然後踮起腳尖,將它妥帖地壓在了錯題壁的最下方。

  溫初一在後頭看著這一幕,心裡比賺了銀子還要高興。

  青燈牌的意義,更在於這股互相幫扶的氣,連字和學問都能這樣乾淨地傳下去。這筆買賣,賺得太深遠了。

  宋秋娘將散落的筆記紙一張張撿起,找來幾塊乾淨的小石子,將那些紙平平整整地壓在牆根邊,等著明日主人慌張回來認領。

  她如今做事,已然有了自己的一套章法,再也不是那個事事都要驚慌回頭問溫娘子怎麼辦的人了。

  溫初一看在眼裡,走到帳桌前,提起筆,悄無聲息地在宋秋娘那份工錢的後面,又添了十文。

  ……

  等鋪子徹底打烊。

  溫初一將飯簽盒裡的銅錢倒出來,仔細盤算了一遍,發現今日光是聽課簽,就又多收了二兩三錢的淨利。

  她將那些碎銀子和銅板裝進小布袋裡,系好口,背著手走到正在洗筆的薛硯青身邊。

  「薛案首。」她踮起腳尖,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調侃,「你今日這身價,可是又水漲船高了。」

  薛硯青洗筆的動作一頓。他轉過身,微微低下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俏臉上。

  「那……溫掌柜還打算繼續買嗎?」他嗓音低啞,帶著一絲極其隱秘的蠱惑。

  溫初一的耳朵不可抑制地紅了,可那雙桃花眼卻亮得驚人,迎著他的目光絲毫不躲。

  「買。」她伸出手,大膽地勾住他的衣袖,聲音軟糯卻霸道,「不過,先賒著。等考完試,連本帶利,咱們在一起算!」

  薛硯青低低地笑出了聲,反手將她勾在袖口的手指,輕輕握進了掌心裡。

  門外,試院街上的喧鬧已漸漸平息,只剩下極遠處的破廟裡,還隱隱傳來幾聲沙啞的背書聲。

  夜涼如水。所有人都知道,那場決定命運的院試,真的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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