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師一頓操作猛如虎,咋又給他整回那個陰鬱小蘑菇的造型了。
宋時安看著鏡子裡被劉海遮了半張臉的自己,莫名覺得很親切。
剛穿過來那會兒他就是這副模樣,長發擋臉,走路上沒人多看一眼,省錢又省事。
林帆趕回來的時候在化妝間轉了好幾圈,愣是沒找著人。
宋時安站在他身後,看他跟無頭蒼蠅似的在幾排衣架中間來回穿梭,拍了他一下:「找什麼呢?」
林帆一回頭,就看到一張被頭髮遮了一半的臉,嚇得往後蹦了半步。
他定了定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哥,你這造型……真不錯。」
宋時安把無框眼鏡戴上,推了推鼻樑抬起下巴傲嬌的說:「怎麼樣,有沒有一種學霸的感覺!」
林帆仔細看去,學霸不學霸不知道,怎麼越看越有種日系治癒少年的味道。
頭髮軟趴趴地垂在額前,無框眼鏡後面的眼神乾乾淨淨的,配上那身藍白校服,像從青春電影裡走出來的鄰家哥哥。
但夏嶼這個角色,不是抑鬱症加自閉症嗎?
林帆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豎起大拇指:「哥演什麼像什麼。」
宋時安聽了也高興,起身去片場報導了。
林帆看著他像一隻翹著尾巴的貓似的,風風火火地走了。
拍攝地點在一間教室里,副導演正給群演講走位,講得唾沫橫飛。
講著講著發現底下的人全都在往門口看,他皺著眉轉過頭。
逆光走進來的少年,藍白校服,無框眼鏡,劉海軟軟地搭在眉骨上方。
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打進來,在他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光,副導演到嘴邊的話卡了殼。
宋時安呆呆地看著大家,推了推眼鏡:「導演,我來了。」
副導演回過神來,眉頭皺得更緊了,轉頭朝人群里吼了一句:「造型師呢!」
一個拿著刷子的小姑娘擠進來,喘著氣說:「導演,你叫我。」
副導演指著宋時安:「你怎麼化的,這合理嗎!是抑鬱,不是治癒!」
化妝師欲哭無淚:「我真的按照原著形象去打造的,原著里就是這麼形容的……」
導演剛準備繼續懟人,宋時安默默舉起了手:「導演,這個造型沒什麼問題,我看了原著改編的漫畫,也是這樣的,只是眼神的問題罷了,不是妝面的問題。」
副導演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移開視線,不能仔細看,越看越覺得上天不公平。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小安,等會兒盡力就行,別看這個角色就出現了幾次,他的絕望和無助,還有看到一點希望到最後又破滅,可以說是整部劇里難度最大的。」
宋時安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這個角色有多難,正是因為難,他才想演。
這些人只是生病了,但在別人眼裡就是怪咖,就是不合群,就是矯情。
他想演出夏嶼的人生,如果不是一本小說的話,他希望他能活出自我。
所有演員就位,群演們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按照副導演的指示模擬課間的嬉鬧。
宋時安的位置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
他坐下來之後,把桌面上的東西一件一件重新擺放了一遍。
筆袋在右上角,課本在左上角,試卷居中,每一樣東西之間的間距都精確到肉眼幾乎看不出差別的程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划過一個弧度,把筆袋調整到和桌沿平行。
然後他把手放回膝蓋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空白的試卷上。
場記板啪地一敲。
課間,教室里到處都是聲音。
後排有人在追跑打鬧,前排幾個女生湊在一起分享耳機,走廊外面傳來斷斷續續的笑聲,這些聲音疊在一起,嘈雜又熱鬧。
夏嶼坐在角落裡,好像和整間教室隔著一層玻璃。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那張空白的試卷上,視線剛好落在那裡,像在看,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周圍的聲音他都聽得見,但進不到心裡去,他低下頭,握著筆在試卷上一道一道地寫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
旁邊過道兩個男生追打著經過,其中一個人倒退的時候撞到了他的課桌。
筆袋從桌角滑落,裡面的筆散落在地上。
那個男生連忙彎腰撿起來,把筆塞回筆袋裡,放在他桌面上說了句「不好意思」,轉頭又追著同伴跑遠了。
夏嶼停下了筆。
他的目光落在筆袋上,那個筆袋被放回來的位置和剛才不一樣了,歪了一點,離課本近了。
他盯著那個歪掉的角度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把筆袋擺回剛才的位置,和桌沿平行,和課本保持一個拳頭的間距。
放好之後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握起筆,指尖微微發顫,握筆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自始至終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一句話。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看得忘了呼吸。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演員在表演「自閉症該有的樣子」,他看到的是一個沒辦法處理外界變化的人,正在用自己能掌控的唯一方式,把被打破的秩序重新拼回來。
那個把筆袋擺正的動作很小,但看得讓人心裡發酸。
從這個少年進入狀態的那一刻,空洞的眼神,讓人覺得心慌。
其實宋時安是用了點小技巧,空洞的眼神很難演的,他又不是真的患者,說進入狀態就進入狀態。
他的辦法是讓自己大腦放空,什麼都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讓眼前的畫面變成一片模糊的虛影。
這樣眼睛看起來就是無神而空洞的,等需要聚焦的時候再把注意力拉回來。
更何況坐在教室里莫名有種想睡覺的感覺,都不用刻意去演,腦子就放空了……
這個鏡頭一鏡到底。
「卡!」
宋時安眨了眨眼,肌肉從緊繃的狀態鬆弛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脖子,剛才那個固定姿勢保持了好幾分鐘,有點酸。
這個人物還是挺難的,一個病人去演正常人簡單,但讓一個心理健康的人去演病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病人往往會花很大的力氣隱藏自己,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看似正常的表面,內心早已千瘡百孔。
他要把這些藏起來的東西演出來,還不能演得太用力,不然就真的成神經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