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廠,玄武司。
十三號總旗值房內。
賈瑞負手立在窗前,眉頭微微皺著。
自查封明月賭坊後,已一連過去數日。
這幾日裡,十三總旗除了輪值守衛、押送犯人,竟再沒有一樁像樣的差事。
他原先還想著,自己既入了西廠。
往後少不得日日拿人抄家,腥風血雨。
誰知真正待下來才發現,西廠與六扇門、龍禁尉這等衙門大不相同。
六扇門與地方刑名衙署相通,各州府每日發生的命案、劫案、盜案,皆有卷宗層層遞上。
龍禁尉亦有監察京畿、護衛皇城之責。
手下耳目遍布五城兵馬司與順天府,差事自然不斷。
而西廠說到底,乃是隆武帝與萬貴妃新設的一柄私人特務機構。
盯的是大明宮。
查的是東廠、龍禁尉與太上皇一系勛貴官員的隱私把柄。
案子不求多,卻求能一刀扎進對方要害。
故而西廠權限雖大,遇上真正緊要之事時,連朝廷大員也敢先拿後奏。
可尋常時候,各司反倒頗為清閒。
尤其玄武司。
黃錦這位千戶性情佛系。
能坐著便不站著,能喝茶便不出門。
因此官署里竟閒得連耗子經過,都像能聽見腳步聲。
賈瑞卻有些坐不住了。
他如今已經摸清系統獎勵的大致門道。
只要自己插手與原著人物、勢力有關之事,改變其中因果走向,便可能得到武功與修為獎勵。
若日日坐在衙門裡喝茶看卷宗,幾時才能得到獎勵?
更何況爬到高位。
正自思量,值房門忽然「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老邢滿面喜色的走了進來,才跨進門檻,便先躬身抱拳。
「大人,有消息了!」
賈瑞轉過身來。
「什麼消息?」
老邢上前兩步,臉上帶著幾分邀功之色。
「前幾日大人命屬下順著明月賭坊拐賣女子一事繼續往下查,屬下這幾日跑了南城幾處暗門子,又尋了從前六扇門裡的幾個舊相識,總算摸出些眉目。」
「那些被明月賭坊逼債賣掉的良家女子,並未直接送進尋常青樓。」
「她們先被轉手送進了南城黑虎幫。」
賈瑞眼神微凝。
「黑虎幫?」
「正是。」
老邢忙道:「這黑虎幫是南城一帶頗有名氣的地頭蛇,明面上替商鋪看場、替碼頭收帳,暗地裡卻開賭檔、放印子錢,還控制著幾處私窯子。」
「明月賭坊送來的女子,多半被關進黑虎幫名下一處叫蘭花樓的窯子裡。」
他頓了頓,又有些得意道:「屬下早年在六扇門時,認識一個叫倪二的潑皮,外號醉金剛。此人如今正在黑虎幫里看場收帳。」
「屬下請他喝了兩頓酒,又許了些好處,已將蘭花樓內外情形問得清清楚楚。」
「今夜黑虎幫主趙黑虎,正帶著幾個堂主在蘭花樓三樓擺酒。」
「人贓俱在,正好一網打盡。」
賈瑞聞言,精神頓時一振。
這老邢武功雖平平,察言觀色、鑽營門路的本事卻著實不差。
神京城裡三教九流盤根錯節,有時一個不起眼的老潑皮,知道的事反比衙門探子還多。
看來這四個手下,果然只是各有所長,並非全無用處。
賈瑞抬手在老邢肩頭重重一拍。
「幹得好。」
「老邢你這一身打聽消息、結交三教九流的本事,總算沒有白費。」
老邢得了誇獎,臉上笑容越發燦爛。
「大人過獎,都是大人指揮有方。」
賈瑞也不理會他的馬屁。
轉頭喝道:「秀才。」
呂輕侯忙放下書卷。
起身應道:「卑職在。」
「點齊十三總旗能動的人手,帶上封條、鎖鏈,都隨本官去南城。」
呂輕侯略一遲疑。
「大人,黑虎幫雖做下不少惡事,可畢竟只是江湖幫派。往常這等市井爭鬥,多歸六扇門與五城兵馬司處置。」
「咱們西廠若貿然插手,上頭會不會覺得我們狗拿耗子……」
賈瑞沉聲道:「黑虎幫拐賣良家女子,私設窯坊,殘害百姓,難道不是不法之徒?」
「我西廠既有監察緝捕之權,便有資格管。」
呂秀才還想說些什麼。
賈瑞已轉身取下佩劍。
「從今日起,不論朝堂官員、勛貴豪奴,還是江湖幫派、市井惡霸,只要犯到本官手裡,便歸十三總旗管。」
「懲奸除惡,我西廠義不容辭。」
這話說得堂皇正氣。
呂秀才聽得嘴角微微一抽。
心想西廠什麼時候竟開始以「懲奸除惡」為己任了?
不過想到查抄明月賭坊後的豐厚賞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左右只要有案子可辦、有銀子可分,管它原先歸誰。
「卑職領命。」
……
神京南城,蘭花樓。
暮色才剛落下,街面上已亮起一盞盞紅紗燈籠。
蘭花樓臨街而建,足有三層高。
門前車馬往來不絕。
幾個濃妝艷抹的女子倚門而立,見著衣衫體面的男子便揮帕嬌笑。
鶯聲燕語,端的是一處銷金窟。
巷口暗處,賈瑞帶著二十餘名西廠番子停下腳步。
眾人皆穿雪白金邊飛魚服,腰懸長劍。
站在這片燈紅酒綠之中,顯得分外森冷扎眼。
老邢領著一個酒糟鼻、絡腮鬍的中年漢子快步走來。
「大人,這便是屬下提過的倪二。」
「如今在黑虎幫里負責看場、收帳,蘭花樓里的情形,他最清楚。」
倪二見賈瑞年紀雖輕,卻一身白色飛魚服,身後又站著二十餘名面無表情的番子,心裡頓時打了個突。
忙上前抱拳,腰彎得極低。
「小人倪二,見過總旗大人。」
賈瑞目光如電,淡淡落在他臉上。
「你既是黑虎幫的人,也該知道他們做過什麼。」
「今日肯帶路,算你將功折罪。」
「若敢耍半點花樣,本官便先送你去西廠大牢住上幾日。」
倪二被他看得渾身發緊,忙連連擺手。
「大人明鑑。」
「小人雖在黑虎幫混口飯吃,卻也有幾分底線。看場收帳的活兒,小人做過。殺人放火、逼良為娼的惡事,小人可是半點沒沾。」
「這些年,小人暗地裡還替好些被欺負的窮苦兄弟說過話呢。」
老邢在旁冷笑道:「你喝醉了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還有空替人說話?」
倪二面上一紅。
訕訕道:「老邢,你當著大人的面,好歹替我留些臉面。」
賈瑞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少說廢話。」
「把黑虎幫的底細再說一遍。」
倪二忙正色道:「回大人,黑虎幫眼下有一百多號幫眾。」
「幫主趙黑虎,乃是後天六品的武夫,一手黑虎刀法,在南城江湖上頗有些名氣。」
「他手下還有四位堂主,其中兩個後天五品,兩個後天四品。」
「幫內另養著三十餘名敢打敢殺的刀手,平日都散在蘭花樓、黑虎賭檔和南碼頭幾處地方。」
「今夜趙黑虎過壽,四位堂主都在蘭花樓三樓陪酒,樓中少說聚了五六十名幫眾。」
說到這裡,倪二小心看了一眼賈瑞身後的二十餘名番子。
「大人,黑虎幫這群人雖不敢與西廠正面作對,可真被逼急了,未必不會拼命。」
「您還是要多加小心。」
賈瑞聞言,只輕輕哼了一聲。
「後天六品?」
他如今本身雖只是後天四品。
卻有紫霞神功打底,又將一字電劍練至圓滿,更有高境梯雲縱傍身。
真要動手,尋常後天六品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裡。
何況身後還有二十餘名西廠番子。
區區一個南城幫派,也敢與西廠論強弱?
「帶路。」
「先封樓。」
賈瑞按住腰間劍柄,率先向蘭花樓走去。
眾番子轟然應諾,快步跟上。
蘭花樓門前幾個龜公正倚著門柱說笑。
見一群雪衣番子直奔而來,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門口那老鴇卻尚未看清來人身份。
見賈瑞生得俊朗,又帶著大批隨從,只當是哪家貴公子擺排場。
忙扭著腰迎了上來,揚起香帕嬌笑道:「哎喲,這位爺生得好俊,今日可是頭一回來我們蘭花……」
話未說完。
左右兩名番子已面無表情的迎上。
蒲扇般的大手一邊一個,分別按住老鴇與龜公的臉,粗暴的向里一推。
「砰!砰!」
二人仰面摔進大堂,撞翻了門邊兩張小几。
瓜果酒盞灑了一地。
「哎喲!」
「殺人了!」
「官爺饒命啊!」
老鴇尚未爬起,一隻厚重官靴已經踩在她肩頭,將她重新壓回地面。
那龜公更是被反剪雙手,臉貼著地板,嚇得渾身篩糠。
突如其來的變故,頃刻驚動了整座蘭花樓。
絲竹聲戛然而止。
樓上樓下的房門接連打開,一個個衣衫不整的腦袋探了出來。
有富商,有幫閒,有年輕公子,也有幾個喝得面紅耳赤的小吏。
懷裡的女子來不及遮掩衣襟,便紛紛縮在門後,驚疑不定的朝樓下張望。
賈瑞在眾番子簇擁下,緩步跨進大堂。
李大嘴已有了上次明月賭坊的經驗。
不待吩咐,便從牆邊搬來一張鋪著錦墊的太師椅,用袖子用力撣了撣。
「大人請坐。」
賈瑞撩起衣擺,在大堂中央從容坐下。
二十餘名番子則在他身後左右排開。
賈瑞抬眸,朝老邢使了個眼色。
老邢會意,當即上前一步。
他本就是六扇門老差役出身,最會狐假虎威、借勢喝人。
此刻挺直腰背,衝著樓上樓下厲聲喝道:
「西廠辦案!」
「所有閒雜人等,各歸原處,不得喧譁,不得走動!」
「敢有擅離蘭花樓、藏匿人犯、通風報信者……」
「格殺勿論!」
這一聲中氣十足,在樓中轟然傳開。
原本還想趁亂溜走的幾個恩客,腳步頓時僵在原地。
其中一名喝醉的公子哥不知厲害。
還趴在欄杆上罵道:「什麼西廠東廠?老子是……」
話未說完,白玉堂已抬手甩出一枚骰子。
「啪」的一聲,正中那人門牙。
那公子哥慘叫一聲,仰面跌進房中,再不敢開口。
老邢冷冷掃視四周。
接著喝道:「趙黑虎!」
「我家總旗大人親臨,還不滾出來受死!」
話音方落,樓上便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幾十名黑衣漢子從二三樓各處湧出。
這些人皆穿黑色短打,腰懸鋼刀。
一個個神色兇悍,將大堂上下出口圍住。
卻又礙於西廠威名,一時不敢貿然拔刀。
緊接著,三樓最里側那間奢華包廂的房門緩緩打開。
一名身材魁梧的壯漢,在四五名幫中高手簇擁下走了出來。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膚色黝黑,臉闊鼻短,左眉到臉頰橫著一道猙獰刀疤。
走動時腳步沉穩,氣血旺盛,的確有幾分江湖高手的威勢。
正是黑虎幫幫主,趙黑虎。
他方才正在包廂里飲酒作樂,聽見「西廠辦案」四字,酒意早已醒了大半。
趙黑虎走到二樓欄杆前,強行壓下心頭不安,遙遙抱拳。
「不知是西廠哪位大人駕臨?」
「趙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他略一停頓。
又沉聲道:「我黑虎幫這些年一直在南城守規矩、討生活,不知何處得罪了西廠諸位?」
賈瑞坐在椅上,連眼皮也未抬一下。
老邢已冷笑著開口。
「趙黑虎,你少在這裡揣著明白裝糊塗。」
「我西廠接到苦主舉報,你黑虎幫勾結明月賭坊,拐賣良家女子,逼良為娼,更在蘭花樓中私設暗牢、囚禁百姓。」
「奉十三總旗賈大人之命,今日查封蘭花樓。」
「你黑虎幫上下人等,一律卸下兵器,隨我們回西廠大牢聽候審訊。」
「嘩~」
此言一出,四周黑虎幫眾頓時大嘩。
讓他們去西廠大牢?
那地方號稱閻羅殿,進去了還有幾人能活著出來?
有幾個年輕幫眾面色發白,下意識握緊了刀柄。
趙黑虎臉色也霎時陰沉下來。
他做的那些事,自然經不起查。
真被押進西廠,別說黑虎幫數年積攢的家底保不住,連他這條命怕也得交代進去。
只是西廠的名頭實在太大。
若有轉圜餘地,他仍不願當眾翻臉。
趙黑虎擠出一絲僵硬笑容。
向賈瑞拱手道:「這位賈大人,想來是有人見我黑虎幫在南城生意興隆,故意栽贓陷害。」
「咱們雖做的是青樓生意,算不得什麼光彩營生,卻也有自己的規矩。」
「樓中姑娘俱是自願賣身,皆有契書為憑。」
「逼良為娼這等傷天害理的事,趙某絕不敢做。」
見賈瑞仍舊沒有答話。
趙黑虎朝身邊管事微微使了個眼色。
那人立刻會意。
忙快步下樓,從懷中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恭恭敬敬來到賈瑞面前。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還請大人與諸位官爺喝杯茶。」
「若諸位今日想在蘭花樓鬆快鬆快,樓中所有姑娘皆任憑挑選,一切花銷也都記在黑虎幫帳上。」
那疊銀票少說也有五百兩。
賈瑞卻連看都未看,只淡淡擺了擺手。
老邢何等機靈。
當即上前一把接過銀票,蘸著唾沫清點了幾張,笑眯眯揣進懷中。
那管事見狀,不由暗鬆一口氣。
趙黑虎臉上也重新浮起幾分笑意。
肯收銀子,便說明事情還有得談。
誰知下一刻,老邢卻咧嘴笑道:
「銀子是你們賄賂西廠辦案人員的罪證,咱們自然要收。」
「至於是不是誤會……」
「等進了西廠大牢,上過幾遍刑,自然便問清楚了。」
「你們若當真都是好人,我西廠絕不會冤枉。」
趙黑虎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那名管事也瞪大眼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銀子照拿。
人也照抓。
這群西廠番子,竟連半點江湖規矩都不講!
「簡直欺人太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