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寧榮街北的小院時,日頭已斜斜墜向西邊。
賈瑞推門進去,只覺院內靜悄悄的。
他喚來旺財,隨口問道:「老太爺去了哪裡?」
旺財忙躬身回道:「回大爺,東府今兒一早便遣了人來,把老太爺請過去幫著料理蓉大爺的喪事了。」
賈瑞這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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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賈蓉雖死得極不體面,到底還是寧國府長房長孫、賈氏現任族長之子。
賈氏在京各房中,凡略有輩分、有些頭臉的族人,自然都要過去露面。
賈代儒雖無官無爵,在族中也不受重視,卻終究與賈母同輩,又掌著賈氏族學。
論起宗族禮法,寧國府也不能將他漏下。
旺財見他不語。
又忙道:「老太爺還交代了,說大爺回來後,也該往東府祭拜一番。終究是同族,不可失了禮數。」
賈瑞聞言,沉吟片刻。
腦海中卻不由浮現出秦可卿那張風流婉轉、艷若海棠的面龐。
昨夜天香樓中,時辰倉促,前後不過一炷香工夫。
又怕有人忽然回來,終究只算淺嘗輒止。
如今想來,倒真像豬八戒吃人參果,囫圇吞了下去,尚未來得及細品其中滋味。
不過寧國府正在辦喪事,府內賓客如雲,丫鬟婆子來來往往。
秦可卿又是新寡,身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眼下自然不是與她私會的時候。
賈瑞將心思按下。
對旺財道:「知道了。我換身衣裳,隨後便去。」
說罷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雪白飛魚服,卻忽然改了主意。
「不必換了。」
既然要去寧國府,他便穿著這身西廠官服去。
也好叫那些從前輕賤他、拿他當笑話的賈家主子們睜開眼睛瞧一瞧。
昨日那個任人揉捏的旁支窮小子。
如今已經不同了。
……
寧國府,後院偏廳。
雖因喪事撤去了許多艷麗陳設,卻仍不失公侯之家的富貴氣象。
賈代儒與賈母輩分最高,隔著小几相對而坐。
下首則坐著王熙鳳、李紈、迎春、探春、惜春並黛玉、寶釵等一眾媳婦姑娘。
賈蓉畢竟是寧府長房獨苗。
如今猝然橫死,且死得那般不明不白。
賈母身為族中老祖宗,心裡也覺晦氣堵悶。
因而一早便帶著榮國府眾人過來憑弔,又幫著寧府安排喪儀。
寧國府這邊,尤氏要照料「重傷臥床」的賈珍,輕易離不得正院。
陪在賈母身邊的,便只有一身重孝的新寡秦可卿。
她今日穿一襲素白孝衣,滿頭珠翠盡除,只以一根白綾束著烏髮。
按理說,新喪丈夫,本該形容憔悴、神色悽苦。
可她眉宇間雖帶著幾分淡淡哀容。
細看之下,臉色竟比往日還要紅潤些。
一雙秋水美眸霧蒙蒙的,眸底也不見多少悲戚。
反而隱隱含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春意。
那素白孝衣裹著她裊娜豐腴的身段,愈發顯得人比花嬌,艷中帶憐。
王熙鳳坐在不遠處,偶爾看她一眼,心中便愈發發虛。
賈蓉原是奉她之命,去那黑巷裡設計整治賈瑞。
誰知人沒害著,自己反倒死了。
還死得那般腌臢難看。
若細究根由,此事與她實在脫不了干係。
王熙鳳也並非沒有懷疑過賈瑞。
只是這份懷疑,她偏偏不能說出口。
一旦說破,便得先解釋賈蓉深更半夜為何會去堵賈瑞,又是誰在背後授意。
故而她縱有滿腹疑心,也只能將此事死死爛在肚子裡,半個字不敢向外吐露。
正各懷心思間。
鴛鴦從外頭進來,俯身湊到賈母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
賈母聽罷,臉上頓時露出幾分訝異。
「竟有這等事?」
她轉頭看向賈代儒。
笑道:「代儒兄弟,我方才聽人說,你那孫兒瑞哥兒今日進了西廠,還授了正七品總旗?」
「倒真瞧不出來,這孩子竟忽然有了這樣的出息。」
賈代儒聞言一怔。
「嫂子,這消息怕是傳錯了吧?瑞兒他……」
他原本下意識便想說,自己那孫兒不學無術,成日胡混,哪裡有本事做什麼七品總旗。
只是當著這一屋子人的面,終究不好張口貶低自家孫兒。
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賈母笑道:「我也是才聽外頭人稟報,說瑞哥兒帶著西廠番役,抄了賴升家小子的賭坊,還把人鎖進西廠去了。」
「想來不是空穴來風。」
她頓了頓又道:「橫豎瑞哥兒一會兒也該來東府祭拜。等他到了,叫進來讓我瞧瞧便是。」
賈母倒並不如何心疼賴升一家。
賴家再體面,說到底也是賈家的奴才。
她更在意的,是賈氏旁支里忽然出了一個西廠總旗。
那西廠雖凶名在外,到底直通宮禁,背後站著當今聖上與萬貴妃。
若賈瑞果真在其中得勢,對賈氏一門未必不是好事。
廳中眾女聞言,也都露出幾分驚訝。
廠衛的名聲固然不佳,可正七品總旗畢竟是實打實的官身。
如今賈家子弟多半只在祖上蔭庇里混日子。
除了賈政尚有實職官位,年輕一輩竟沒幾個真正在朝中做事的。
賈瑞這個從前誰也瞧不上的旁支子弟,忽然得了七品官身,倒真有幾分出人意料。
秦可卿早已知道賈瑞進了西廠。
更知道他頗得西廠督主雨化田看重,連貼身腰牌都給了他。
因此聽見這消息,並不如何吃驚。
只是聽人忽然提起賈瑞二字。
昨夜天香樓中那巫山雲雨的一幕幕便不受控制的浮上心頭。
臉上飛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嫣紅,與她這一身素縞孝衣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王熙鳳卻是心頭一沉。
她與賈瑞之間的舊怨實在不小。
從前賈瑞不過是個無權無勢、任人拿捏的旁支窮酸,她自然從未放在眼裡。
可如今對方進了西廠,又成了正七品總旗。
若當真記恨舊事,要來報復,她也未必能像從前那般輕易應付。
正思量間,外頭一個小丫鬟快步進來稟報。
「老太太,外頭瑞大爺來了。」
賈代儒尚未來得及開口。
賈母已笑道:「快請進來。」
「我倒要瞧瞧,瑞哥兒如今成了什麼模樣。」
……
賈瑞原本只打算在前廳靈棚前上炷香,略走個過場便走。
賈蓉是他親手打死的。
如今他還來憑弔,當真也是可笑。
他略一沉吟,便隨著丫鬟往後院而來。
帘子掀起。
賈瑞大步走入廳中。
只見堂內陳設雖因喪事減了顏色,仍是錦繡輝煌,香氣馥郁。
正中榻上端坐著一位銀髮老婦。
雖年事已高,卻保養得極好。
面色紅潤,精神矍鑠,舉止間自有一股公侯誥命養出的雍容氣度。
正是榮國府的老祖宗賈母。
她下首坐著滿屋子的鶯鶯燕燕。
賈瑞目光先從一身素縞、愈顯風流裊娜的秦可卿臉上輕輕掠過。
二人視線短暫相接。
秦可卿睫毛一顫,連忙垂下眼去。
賈瑞亦若無其事的移開目光,仿佛昨夜之事從未發生。
隨後,他的視線便不由落在賈母身側的兩位少女身上。
左側那位穿著一件月白流蘇夾襖,身量纖細,腰肢不盈一握。
一張小巧瓜子臉,眉如遠山含煙,眸似秋水橫波。
那兩彎似蹙非蹙的罥煙眉間,天然籠著一層淡淡愁緒。
清澈眼眸中既有書卷氣,又似藏著一種一觸即碎的敏感與孤高。
整個人如同煙雨江南里一枝臨水芙蓉。
清靈、纖弱,又叫人不敢輕慢。
賈瑞心中微動。
這般氣質容貌,想必便是林黛玉了。
右邊那位年歲略長些。
穿一襲半新不舊的杏黃裙襖,衣飾並不張揚,卻越發襯得肌膚豐潤瑩白。
生得面若銀盆,眼如水杏,黛眉不畫而濃,唇色不點而紅。
身姿豐盈合度,舉止端莊安靜,仿佛從仕女圖中緩緩走下的人物。
雖面含溫婉,卻又自有一層叫人難以輕易親近的矜持分寸。
正是那「任是無情也動人」的薛寶釵。
黛玉清靈,寶釵端艷。
再加上一旁素衣含孝、風流裊娜的秦可卿。
三人春蘭秋菊,各擅勝場。
便是迎春、探春、惜春等人同樣青春明麗。
只是坐在這三人身側,便被分去了幾分光彩。
賈瑞打量眾女之時,廳中姑娘們也都在悄悄看他。
方才聽聞賈瑞做了西廠總旗。
眾人原以為他既投身廠衛,多半是個神情陰鷙、面目可憎的鷹犬人物。
誰知真人進來,卻與傳聞大不相同。
只見他身形頎長,肩背挺拔。
一襲雪白金邊飛魚服穿在身上,愈發襯得腰身利落。
劍眉斜飛,目若朗星,鼻樑挺直。
唇角雖不常帶笑,眉宇間卻有一股少年人少見的鋒銳與自信。
腰間懸著西廠鐵牌,行走間衣袂微動。
整個人既有幾分世家子弟的俊雅,又透著一種見過血的英武凌厲。
哪裡還有半點傳聞中輕浮猥瑣的模樣?
便是王熙鳳看了,也不由暗自納罕。
「真是奇了。」
「這廝從前分明一副縮頭縮腦、叫人瞧不上眼的猥瑣模樣。怎的才幾日不見,竟像換了一個人?」
她心思一轉,見賈瑞入門後目光在眾女身上掠過。
便用帕子掩唇笑道:「哎喲,我說瑞大爺一進來,怎麼只顧著瞧咱們屋裡的姑娘,連老祖宗都忘了。」
「莫不是一時看花了眼,連請安也不會了?」
這話說得又酸又刻薄。
廳中姑娘們聽見,臉上多少都有些不自在。
黛玉微微垂眸,寶釵則端起茶盞,似未聽見。
探春蹙了蹙眉,心中暗覺鳳姐兒今日這話有些過了。
賈瑞緩緩轉頭,看向王熙鳳。
只見她一身彩繡輝煌,鳳眼含威,粉面帶春,身段成熟豐潤,果真有神妃仙子般的艷麗。
只是這艷麗皮囊之下,卻藏著一副狠辣心腸。
原身險些便死在她的算計之中。
賈瑞既承襲了原身,這番因果自也不會忘記。
他沒有立刻理會王熙鳳,只先向賈代儒躬身行了一禮。
「孫兒見過爺爺。」
而後才轉向賈母,略一拱手。
「族孫賈瑞,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身為賈氏一族如今輩分最高、威望最重之人,又是一品國公誥命。
以賈瑞如今的身份,維持面上禮數仍有必要。
賈母上下細細打量他一番。
見他舉止沉穩,氣度不俗,與從前聽來的那些荒唐名聲大相逕庭。
又見他身上果然穿著西廠七品總旗服色,心中越發驚奇。
「都是自家骨肉,不必這樣多禮。」
賈母面上帶笑道:「一向不曾留意,不想瑞哥兒竟已出落成這般人才。」
她轉頭看向賈代儒。
「代儒兄弟,你日後倒是有福了。」
賈代儒忙站起身來,嘴上連連謙遜。
「嫂子過譽。」
「這孽障從前頑劣得很,今日不過僥倖得了個差事,哪裡當得嫂子這般誇獎。」
話雖這樣說,他臉上那股欣慰與得意,卻怎麼也遮不住。
他在賈氏宗族裡輩分雖高,卻因家貧無勢,一向不受重視。
便是族中那些年輕爺們,面上稱他一聲太爺,心裡也未必將他當回事。
今日賈母當著滿屋子人的面誇讚賈瑞,實是他這些年來少有的體面。
腰背也不由挺直了幾分。
賈母重新看向賈瑞。
語重心長道:「瑞哥兒如今有了官身,自是好事。」
「只是咱們賈氏一族,自開國以來便是兩府一脈、枝葉相連。一家子兄弟叔侄,榮辱皆在一處。」
「你如今在西廠辦差,外頭風高浪急,少不得也要兩府替你照應。」
「寧榮兩府若遇著什麼難處,你做晚輩的,也該想著自家人。」
「凡事留些餘地,莫因一時意氣,便傷了同族和氣。」
她說得含蓄。
可廳中有些心思的人,已聽出其中意味。
這顯然是在敲打賈瑞今日拿了賴家人的事。
賴家到底是寧國府的家生奴才。
打狗尚且要看主人。
賈瑞卻不聲不響,帶著西廠番子抄了明月賭坊。
未免有些不給寧國府臉面。
賈瑞心中冷笑。
暗道那賴有為都被自己殺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面上卻只淡淡道:「老太太教誨,族孫記下了。」
他如今不過是個七品總旗。
羽翼未豐之前,沒有必要為幾句場面話便同寧榮兩府徹底翻臉。
王熙鳳見賈瑞似頗得賈母看重,心中越發不快。
又想到賈蓉之死,暗暗疑心眼前之人,便忍不住想刺他幾句。
當即嬌笑道:「老祖宗最是疼晚輩,瑞兄弟才得了個差事,便誇得跟朝廷棟樑一般。」
「只是我聽人說,那西廠不過是貴妃娘娘一時興起,弄出來解悶的物件兒。」
「裡頭養著些人,和富貴人家養貓養狗也差不了多少。」
「要說什麼仕途前程,怕還遠著呢。」
此言一出,堂中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李紈低下頭去,不願摻和。
寶釵眸光微動,看了王熙鳳一眼。
探春則暗暗皺眉。
這話已經不是尋常打趣,而是在當眾貶損西廠。
王熙鳳自然也知道自己與賈瑞積怨已深。
既然難以和解,便索性逮著機會就踩上一腳。
她是榮國府長房嫡媳,又是王子騰的親侄女。
平日裡在府中說一不二。
賈瑞縱然做了個西廠總旗,也不過區區七品。
難道還真敢在賈母面前拿她如何?
不料賈瑞聽罷,只沉默片刻。
隨即轉過身來,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王熙鳳見他神情淡漠,心裡沒來由地有些發毛。
卻仍強撐著笑道:「怎麼?」
「瑞大爺莫不是覺得我說得不對?」
話音未落。
「啪!」
一聲清脆至極的耳光,驟然響徹廳堂。
在滿屋眾人震驚的目光中。
賈瑞毫無徵兆的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王熙鳳臉上。
他雖沒有動用內力,可如今已是後天五品武夫,氣力遠勝常人。
這一掌下去,王熙鳳被打得身子一歪,頭上珠釵亂顫。
白嫩細膩的左臉上,轉眼浮起五道鮮紅指痕。
整座偏廳,霎時鴉雀無聲。
連一根針落地,怕也聽得清清楚楚。
王熙鳳是誰?
她是榮國府長房嫡媳,王家千金,王子騰親侄女。
又深得賈母寵愛,執掌榮國府內務多年。
平日裡別說被人打,便是府中爺們也少有敢當面給她難堪的。
如今賈瑞竟在賈母面前,當著滿屋子媳婦姑娘,一巴掌抽在她臉上。
這一掌打的又豈止是王熙鳳?
分明連榮國府與王家的臉面,也一併打了。
賈代儒同樣大驚失色。
「瑞兒,你……」
他下意識便想呵斥。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止住。
賈瑞終究是他的親孫子。
不管孫兒今日做了什麼,他這個做祖父的都不能當著外人拆台。
若連他也先出言責罵,旁人只會更加踩到賈瑞頭上。
賈代儒只得暗暗嘆了一口氣。
心道今日這事鬧得這般大,自己那族學的差事,怕也要做到頭了。
賈母臉上笑意盡去,神情瞬間沉了下來。
她方才還想著拉攏這個驟然得勢的族孫。
誰知轉眼之間,賈瑞便當眾打了她最得意的孫媳婦。
這已不僅是年輕人意氣之爭。
而是在公然踐踏榮國府的體面。
黛玉、寶釵、三春等姑娘也都驚得睜大眼睛。
惜春年紀最小,下意識捂住了嘴。
探春則目光複雜的看向賈瑞。
她從未見過有人敢當眾掌摑鳳辣子。
秦可卿同樣一驚。
可驚訝之餘,眸底竟又掠過一絲異樣光彩。
昨夜賈瑞在天香樓中救她時,便是這般決斷狠厲。
天不怕,地不怕。
誰若犯到他手中,他便真敢動手。
王熙鳳被打得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作響。
半晌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捂著火辣辣的臉頰,一股滔天羞怒直衝頭頂。
「賈瑞!」
她尖叫一聲,便要撲上來廝打。
賈瑞卻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塊玄鐵腰牌,舉到她眼前。
牌面之上,刻著數行森然小字。
「欽命差遣,西緝事廠。」
賈瑞冷冷道:「璉二嫂子,看清楚了麼?」
「西廠乃聖上親設,奉萬貴妃娘娘欽命行事。」
「這塊腰牌,代表的是皇命,是天家威儀。」
他向前逼近一步。
「你方才將我西廠番役,比作富貴人家養的貓狗。」
「怎麼?」
「在璉二嫂子眼中,莫非皇上和貴妃娘娘,也只是養貓逗狗的閒人?」
王熙鳳臉上怒色瞬間僵住。
賈瑞聲音不高。
可「輕慢天家」「藐視皇權」這頂帽子,卻足以壓死滿屋子的人。
賈母反應最快,臉色驟然一變。
王熙鳳罵西廠是貓狗,私下說說尚可。
可如今當著西廠命官的面,被人抓住話柄。
若真鬧到宮裡去,莫說王熙鳳難逃責罰,便是整個榮國府都要受牽連。
更何況宮中還有一個處境微妙的元春。
稍有不慎,便會連累她在宮裡的前程。
賈母當機立斷,手中拐杖重重一頓。
「鳳丫頭!」
她厲聲斥道:「你今日是吃醉了酒,昏了頭不成?」
「虧你平日還是個伶俐人,怎麼竟說出這等沒輕沒重、大逆不道的話來!」
「西廠乃皇上與貴妃娘娘所設,豈容你一個內宅婦人隨口詆毀?」
「瑞哥兒這一巴掌,是提醒你,也是救你。」
「你還不趕緊向瑞哥兒賠罪!」
王熙鳳霎時面無人色。
她再潑辣強勢,也知道「藐視皇權」四字的分量。
更明白賈母為何忽然反過來斥責自己。
這一巴掌,她不但白挨了。
還得當眾向打她的人道謝賠罪。
這般羞辱,幾乎比那一巴掌更讓她難以忍受。
可她終究是個極會審時度勢的人。
半晌,才壓下滿腔羞怒,捂著紅腫臉頰,向賈瑞勉強屈膝。
「瑞大爺,是嫂子一時糊塗。」
「叫鬼迷了心竅,說錯了話。」
她聲音微微發顫。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嫂子該打。」
「還請瑞大爺大人有大量,莫要將今日這句混帳話放在心上。」
說罷作勢便要跪下。
賈瑞冷哼一聲,抬手止住。
賈母既已親自給了台階,他也沒有必要當場把事情做絕。
畢竟眼下便徹底撕破臉,於他也無太多好處。
「罷了。」
賈瑞淡淡道:「看在同為賈氏族人的份上,這次我便替嫂子遮掩過去。」
「只是禍從口出。」
「若再有下次,璉二嫂子怕是得去西廠大牢里,好好學一學該怎麼說話了。」
王熙鳳低著頭,一言不發。
可那雙被長睫遮住的鳳眼裡,已滿是怨毒恨意。
賈瑞心中卻暢快至極。
想當初原身被王熙鳳百般戲耍、設局折辱,何曾敢有半點反抗?
如今他當眾抽了王熙鳳一巴掌。
她不但不敢還手,還得低頭感謝自己及時「提醒」。
這便是權勢。
同樣一句話。
無權無勢的人說出來,只會招來嘲弄。
而手握皇權的人說出來,便能讓昔日高高在上的貴婦低頭認錯。
廳中氣氛已尷尬至極。
賈瑞也無意繼續留下。
他向賈母微微拱手。
「老太太,若無其他事,族孫便先告退了。」
又轉向眾女,淡淡點了點頭。
「諸位妹妹,告辭。」
臨出門前,他忽然停下腳步。
轉頭看向仍捂著臉、滿目怨恨的王熙鳳,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對了。」
「我方才聽府中下人說,蓉哥兒的死,似乎同璉二嫂子還有些牽扯?」
王熙鳳臉色陡然一白。
賈瑞淡淡道:「蓉哥兒死得那般不體面,心中想必怨氣不小。」
「嫂子這幾日還是在家多齋戒些,替他誦幾卷往生經吧。」
「免得頭七回魂時,他心有不甘,再來尋嫂子說話。」
說罷,他不再理會王熙鳳驟然慘白的臉色。
一甩飛魚服下擺,大步走出寧國府偏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