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苒醒來的時候，外面的灰雨已經停了。
她最先感覺到的不是陌生的床榻，也不是舊花園裡淡淡的冷香，而是身邊平穩的心跳聲。
她慢慢睜開眼，伊萊恩還沒有醒。
他抱著她，半垂著眼睫，長發散在肩頭，有幾縷落在蒼白的臉側。昨夜他身上那種鋒利到近乎危險的氣息淡了許多，睡著的時候反而顯出一種很安靜的冷感，像月光落在深色湖面上，漂亮，卻不太真實。
黎苒以前就知道他長得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認真看他。
伊萊恩的眉眼很深，眼尾天然帶著一點冷淡的弧度，醒著時總讓人覺得他不好惹。鼻樑很挺，唇色偏淡，昨晚被她吻過之後似乎才多了一點淺淺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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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長相若是溫柔起來，大概能騙得很多人心甘情願往他身邊走；可偏偏他大多數時候都冷得要命，像一朵開在夜色里的花，越漂亮，越不讓人碰。
黎苒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
怎麼會有人睡著了還這麼好看？
她的視線又慢慢移到他身後。
然後她怔住了。
伊萊恩背後的薄翼已經不再是昨夜那種深藍與墨黑交纏的樣子。那些讓人心驚的黑色紋路退去了大半，只在最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痕跡，像夜霧散盡後留下的一點影子。
原本的深藍色重新浮現出來，甚至比她第一次見到時還要漂亮。
那不是普通的藍。
更像是夜空最深處被月光洗過之後的顏色，薄而透明，邊緣泛著細碎的銀光。微光順著翅骨流動，像有無數細小的星屑藏在裡面。它們半攏在伊萊恩身後，安靜得不可思議，完全看不出昨晚黑化時那種要把一切吞沒的危險感。
黎苒心口微微一跳。
她昨天碰過他的翅翼。昨晚也碰過。
她不確定這到底是玫瑰糖的作用，還是她身上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可無論是哪一種，至少有一件事很明顯——伊萊恩的翅膀真的變回來了，甚至比之前更好看。
黎苒忍不住想靠近一點。
她剛動了一下，伊萊恩的眼睛便睜開了。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黎苒動作僵住。
伊萊恩剛醒時眼底還有一點未散的倦意，可那點倦意很快消失。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帶著一點剛醒後的低啞：「看什麼？」
黎苒被抓包，心虛了一瞬，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看你。」
伊萊恩微微一頓。
黎苒又補充：「還有你的翅膀。」
伊萊恩的神色變了變。
他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薄翼狀態，微微側過眼，看向身後。那雙原本總是被墨黑侵蝕的翅翼此刻安靜地舒展著，深藍色恢復得近乎完整，連昨日被污染最嚴重的邊緣都淡了許多。
他很久沒有說話。
黎苒觀察著他的表情，小聲問：「它是不是好了很多？」
伊萊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翅翼邊緣，那裡沒有再傳來黑沼澤侵蝕時那種陰冷的刺痛，反而殘留著一點很淡的玫瑰甜香，還有一種不屬於他的溫暖魔力。
像是從黎苒身上留下來的。
伊萊恩的目光慢慢落回她臉上。
「以前不會這樣。」
黎苒一愣：「什麼意思？」
伊萊恩垂下眼，聲音淡了些：「我的翅翼以前不會輕易被黑沼澤污染。昨晚黑化得那麼快，不只是因為我的魔力失控。」
黎苒慢慢坐起身：「和蛤蟆怪有關？」
「嗯。」伊萊恩道，「蛤蟆怪是黑沼澤里最低等的怪物，它們本身沒有這麼強的污染力。昨晚成年禮上的那些蛤蟆怪，不是普通的蛤蟆怪。」
黎苒皺眉：「進化過的？」
「更像是被餵養過。」伊萊恩聲音很冷，「它們能吞食精靈魔力，也能把污染反過來種進精靈身體裡。東街那些變成低級蛤蟆怪的精靈，就是這種污染擴散後的結果。」
黎苒想起昨天灰雨里那個小花靈變異的樣子，心裡有些發沉。
「可是你昨晚不是說，蛤蟆怪最開始是你放出來的？」
「我放出來的，是我能控制的那一批。」伊萊恩沒有否認，「我只是想毀掉阿洛斯的受冠禮，讓那場成年禮變成笑話。那些蛤蟆怪本該只會製造混亂，不會大規模污染精靈。」
黎苒看著他：「後來失控了？」
伊萊恩的眼神冷下來。
「因為有人比我更早打開了黑沼澤的裂縫。」
房間裡安靜下來。
黎苒看著伊萊恩，忽然意識到，他並不是昨天才發現問題。
他早就查到了什麼。
「你知道是誰？」
伊萊恩淡淡道：「王后。」
這兩個字落下時，他的聲音沒有太大起伏，可黎苒卻聽出一種壓了很久的冷意。
「她和黑沼澤有交易。」伊萊恩繼續道，「她的家族很早以前就和黑沼澤有關。她能帶著阿洛斯回王宮，不只是因為父王偏愛她，也不只是因為她會裝可憐。」
黎苒沒有打斷他。
伊萊恩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舊花園深處某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我母后死前，曾經查過她。」
黎苒心口一緊。
「先王后發現了阿洛斯的身份？」
「發現了。」伊萊恩的聲音更輕，「也發現了王后和黑沼澤的交易。」
黎苒慢慢握緊了被角。
她忽然想起黎父說過的話。
先王后喜歡月光玫瑰，舊花園以前種滿了這種花。可先王后去世後，舊花園裡的玫瑰一夜之間全枯了。偏偏月亮糖果鋪還一直留著從舊花園帶出去的玫瑰種。
這些東西串在一起，已經不像巧合。
「所以你懷疑……」黎苒聲音低了些，「你母后的死不是病逝？」
伊萊恩沉默了很久，久到黎苒以為他不會回答。
最後，他才說：「不是懷疑。」
黎苒看著他。
伊萊恩眼底沒有憤怒到失控的黑色，只有一種冷到極點的平靜。
「她是被黑沼澤魔力慢慢侵蝕死的。」
伊萊恩繼續道：「黑沼澤魔力不會立刻殺死王族精靈，它會先污染翅翼，再侵蝕魔力源，最後讓身體一點點衰弱。外表看起來，就像重病。」
「所以所有人都說她病逝了。」
「嗯。」
黎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