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清晨,天剛蒙蒙亮。
黑石城外的官道上,三輛將運往遂平縣貨物的大車已經裝得滿滿當當。
打頭的是一輛雙轅青篷車,車板上摞著十幾個木箱。
箱裡整整齊齊碼著香皂,一層油紙一層布,防潮防磕。
後面兩輛稍小些,裝的是內衣,按尺寸分了三個等級。
每件都用細麻布裹好,外頭貼了紅紙條寫了尺碼。
旁邊站著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此行負責遂平縣銷售的總掌柜。
他是王勝無意中發現的。
.....
是那日下午。
王勝穿著便服騎馬從柱石縣回來。
路過黑石城東街口的茶攤時口乾舌燥,翻身下馬。
將韁繩隨手甩給攤主,要了一碗粗茶解渴。
茶攤是露天的,幾張歪腿木桌擱在泥地上。
三五個販夫走卒散坐著,沒人說話,只埋頭喝碗裡的碎末茶。
王勝正仰脖子灌水。
眼角餘光忽然被角落裡一個蹲著的身影勾住了。
那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
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短褐,腰間別著一把銅算盤。
手裡的干餅掰成兩半,嘴裡嚼著其中一半,另一半擱在身邊的破包袱上。
包袱皮很舊,邊角磨得起了毛,可上面沾著幾點墨跡,倒像是被人當桌案用過。
王勝起初沒在意,正要收回目光。
卻見那漢子把吃剩的半塊餅往懷裡一揣,伸出一根手指頭,在腳邊的泥地上劃拉起來。
他的手指又粗又糙,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繭。
一看就是經年累月被算盤珠子磨出來的。
可他落筆極穩,在泥地上勾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格子,嘴裡念念有詞。
「三天利滾利……一月翻三番……」
他鎖著眉頭撥了撥土,又拿手背抹掉重劃,
「不對不對,得扣了損耗,還得扣了路上的人工……」
王勝端著碗的動作頓住了。
他定了定神,擱下茶碗走過去,鞋尖輕輕碰了碰地上的帳目格,笑問道:
「這位老哥,在算什麼帳?」
漢子猛地抬頭,一雙眼睛警覺地掃了王勝一眼。
見對王勝衣著體面卻不張揚,語氣也隨和,這才稍稍鬆了繃著的肩膀。
他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灰,站起身來拱了拱手。
「小人在算一筆買賣的利錢,隨手畫畫的,讓貴人見笑了。」
「我看你這帳目格畫得清楚,倒像是常走貨的行家。」
王勝也不急著表明身份,順勢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給自己又倒了一碗茶,
「打哪兒來?」
「怎麼瞧著面生?」
漢子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重新蹲回地上。
「小人姓沈,名萬三,原是南邊金陽縣『隆昌號』的掌柜。」
「去年替東家押了一趟瓷器去柱石縣,半路上被一夥地痞劫了。」
「那伙人自稱是縣丞的表親,拿著腰牌晃了晃,連貨帶車一併扣了,說是什麼『過路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那東家膽小,不敢得罪官面上的人,轉頭就把帳賴在我頭上。」
「說是我走漏了風聲招得賊,扣了工錢不算,還逼我簽了張二十兩銀子的欠條。」
王勝挑眉:「二十兩?」
「二十兩。」
沈萬三苦笑,
「我那點工錢一年才攢七八兩,一下子背了二十兩債。」
「跟討債的說了句『還不上』,便讓人打斷了三根肋骨,養了兩個月才下地。
「後來辭了差使,聽說這黑石城在王勝都尉的帶領下,短短數月,就從一個廢棄烽燧城堡變成了如今快要堪比柱石縣一樣的縣城了。」
他抬頭看了看城門外那些天狼人還在擴建的新城牆。
「這城牆要是落成了,估摸著和柱石縣會差不多大了吧!」
「所以我索性想找份活計餬口。」
「可外鄉人背著債,誰家鋪子敢用?」
他說完這些,仿佛把積了半年的鬱氣都吐了出來。
抬手端起自己放在地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涼茶,又抹了把嘴。
王勝沒急著接話。
而是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幾道被他撥得亂七八糟的帳目痕跡,又抬眼打量了沈萬三一番。
這人雖然灰頭土臉,可脊樑始終挺得筆直。
方才說起被打斷肋骨的事時語氣平平,沒有怨天尤人,更沒有哭天搶地。
只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翻過去的舊事。
帳目清楚,心性沉穩,關鍵是受了委屈不怨不躁,這種人放在哪裡都是做事的料子。
王勝心裡拿定了主意。
便不再繞彎子,直接問道。
「沈老哥,我府上正缺一個能管鋪子、走貨路的掌柜,你若是願意,這差使先幹上試試。」
「每月工錢一兩,年底看帳目分紅再加。」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幫人付一碗茶錢。
沈萬三手裡的粗瓷碗「當」地磕在條凳上,茶水潑了半碗。
他愣愣地瞪著王勝,眼珠子來迴轉了兩圈。
嘴唇翕動了好幾回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貴……貴人這話當真?」
「您可知道我是背了債的外鄉人,連個保人都沒有……」
「明日一早,去內城的城主府找我。」
沈萬喉結上下動了動。
「內城?」
旁邊的黑鼠笑了笑。
「這就是你說的王都尉,王勝將軍。」
他慢慢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襟,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泥地上。
磕了個結結實實的響頭。
「東家,您這是救了小的命!」
「小的這條命往後就是您的了,水裡火里,您一句話!」
王勝彎腰把他攙起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行了,別跪了。」
「回去收拾收拾,明日見。」
沈萬三站起來的時候眼眶紅了大半。
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最終只使勁點了點頭。
王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弄拐角,這才拎起馬鞭翻身上了馬。
至於沈萬三這個名字……
王勝在馬上笑了笑,自己搖了搖頭。
同名同姓罷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離奇的機緣。
不過這人若是真有他聽過的那個名頭裡三分本事,自己這趟,便算是撿了個金疙瘩。
.......
「萬三。」
王勝走到車前,將一封信函遞給沈萬三,
「到了遂平縣,先別急著開張。」
「你派人以我的名義,選幾樣東西送到縣令趙文遠和副校尉周武的家裡,指名給他們的夫人。」
沈萬三接過信函,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東家放心,小的省的。」
「只送不賣,先讓人家用上,用好了自然有人來問。」
「對。」
王勝點點頭,
「縣令夫人、副校尉夫人,再往下,縣丞、主簿、巡檢,各家女眷都送到。」
「不必送多,每戶兩塊香皂、兩件內衣。」
「就說是黑石城王記新出的貨,請夫人試用提點。」
沈萬三眼珠轉了轉,接道:
「那幾戶人家在遂平縣都是頭臉人物,她們家的夫人小姐用上了。」
「街坊鄰居的婦人們瞧見了,一準兒眼熱。」
「到時候……」
「到時候你就在城南最好的街面租個鋪面,不用大,一間門臉就行,擺上樣品,門口掛塊『王記香皂』的招牌。」
王勝拍了拍車板,
「內衣先不掛出來,畢竟是女人的貼身衣物,由丫鬟們在門口迎客,方便女子挑選......」
沈萬三立即懂了。
這個時代店鋪掌柜多是男子,肚兜內衣多是派人採買布匹,回家找丫鬟婆子來縫製。
極少在店鋪買現成的。
若換成了女子店員,則沒有男女不好意思交流的嫌隙。
王勝接著說,「那些大戶人家的女眷用著好,自然引著自家親戚姐妹來買。」
你便說是限量定做的,每日只賣二十件,叫她們搶著來。」
沈萬三聽得兩眼放光,攥著車轅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東家這招,高!」
「實在是高!」
「那些夫人小姐最怕跟別人用一樣的東西,您說『限量』,她們反倒覺得稀罕。」
「還有那香皂,先用後買,用順手了就離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