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蘭緊攏禦寒披風。
靜立小高坡上,凜冽寒風拂動衣袂獵獵作響。
她俯瞰下方熱火朝天的操練盛況,唇角揚起一抹溫婉又堅定的笑意。
然後側過頭。
對著身側的黑鼠低聲道。
「你看這些將士臉上,似乎再次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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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天雪地的操練,早已不是以前那種苦悶的感覺,現在反倒成了樂事。」
黑鼠用力搓著凍得僵硬的雙手。
口鼻白霧氤氳,輕聲回話。
「夫人有所不知,」
「雪板剛下發那幾日,。」
「不少人摔得渾身青紫酸痛,次日天剛破曉,依舊咬牙起身操練。」
「他們得知,這是都尉費心研製的神兵利器。」
「開始還有些閒言碎語說這東西沒用。」
「後來用上了後才發現,真是個雪上飛舟。」
二人低語閒談間。
趙強已帶領第三組士卒登上坡頂,開啟雙人協同合練。
這套戰法講究雙人默契配合、攻防互補,進退一體。
前方士卒足踩雪板。
手持長弓,目光凝練,隨時準備狙殺目標。
後方士卒攥緊繩索,牢牢扣住前卒腰間鐵環,穩控滑行節奏與方向。
二人一前一後。
借陡坡之勢俯衝而下,身形如馳,瞬息千里。
凜冽雪沫迎面撲騰而來,前兵微微眯眸,凝神鎖死前方草靶。
指尖穩穩扣住弓弦,氣息沉斂歸一,靜待最佳出手契機。
身形掠過標樁的剎那,他手腕驟然一振,利落髮力。
「嗖!」
弩箭破空穿風,銳嘯撕裂風雪,精準釘入五十步外草靶正心。
強勁衝力震得靶上枯草簌簌顫動,箭羽穩立中心,分毫不偏。
「中了!」
「正中靶心!」
後方士兵狂喜動容,險些脫手鬆繩,難掩滿腔激盪。
二人借慣性滑出二十餘步,穩穩剎板駐停,相視擊掌,朗聲大笑。
趙強快步奔至王勝身前,嗓門洪亮,滿腔振奮盡數傾瀉而出。
「都尉親眼所見!」
「踏雪射箭,遠比馬背射箭穩當百倍!」
戰馬奔行顛簸劇烈,握弓之手晃動不止,極難鎖定靶位。
「可這雪板貼地平穩滑行,進退順滑,抬手即可瞄準,精準無比!」
茫茫雪原之上。
嶄新的雪痕縱橫交錯、層層疊疊,鋪滿整片校場。
原本死寂荒蕪的冰封曠野,被漫天穿梭的矯健身影,襯得熱浪翻湧、戰意滔天。
雪橇犬往復奔馳,蓬鬆長尾不停搖擺,在寒風裡晃出鮮活的韻律。
王勝緩步走回戰馬身側,抬手攏緊被寒風吹散的披風領口。
蕭蘭也踏雪跟上,靴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清脆的碎雪聲響。
「夫君。」
「麾下將士如今精氣神全然一新,宛若脫胎換骨。」
「只是如今的士兵不多。」
「大部分人去礦場做工賺錢。」
「如今士兵算上我北倉那批人,一共才五百多人。」
王勝抬眸凝望雪原上飛掠穿梭、意氣風發的士卒。
唇角的笑意褪去淺淡,化作真切沉穩的篤定。
「任何人,得到這一雙雪原飛馳的新腿,都會褪去怯懦,換一身鋒芒。」
他收回遠眺的目光,落至身前的蕭蘭與黑鼠。
「我這五百多人,經過特戰部隊的訓練方式,到時候能抵得上五千人戰力!」
蕭蘭都覺得有些不信。
這些日子,她都忙於城內日常管理。
沒有去過軍營,不知道士兵們如今的情況。
「還不信嗎?」
「以後你就會看得出變化!」
話音落定。
他翻身上馬,穩穩勒緊韁繩,身姿挺拔如松,凜然肅立。
目光再度投向風雪中不知疲倦、反覆操練的將士們。
眼底凝結的寒霜,盡數熔作滾燙凌厲的鋒芒,灼灼生輝。
....
京城,首輔府邸,靜謐的書房內卻壓著一團翻湧的怒火。
窗欞緊閉,隔絕了外頭黑夜裡的冷風。
只剩燭火搖曳,將黃子成鐵青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
他背著手立在窗前,指節死死攥緊。
骨縫裡都透著徹骨的寒意,胸中怒火幾乎要壓不住。
「該死!」
一聲低罵衝破沉寂,帶著滔天的不甘與忌憚。
「王勝區區一百多人,居然硬生生扛下天狼千人攻城,還打贏了?」
黃子成牙關緊咬,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他哪裡這麼命好!」
按照一般的戰鬥,天狼人攻城,十比一的比例必定是城破被屠。
看著死仇既然屢屢死裡逃生,黃子成氣憤不已。
然後立即將矛頭對準了張魁。
「好一個張魁!」
「好大的膽子!」
黃子成猛地轉身,快步衝到桌案前。
燭火被他帶起的勁風晃得劇烈跳動。
「明知我內閣規制在前,竟敢擅用邊軍緊急拔擢之權,繞開所有審核,直接提拔王勝!」
他越想越心驚,越想越惱怒。
旁人或許看不懂,他身居首輔之位,一眼就看透了其中要害。
大炎軍制壁壘森嚴,高下之差如雲泥之別。
百夫長。
說到底只是資歷稍深的老兵頭子,是無根無品的基層雜職。
不算朝廷正經命官,入不了朝堂品秩。
在權貴眼中,和普通士卒並無太大區別,卑微如塵埃。
可都尉截然不同。
正七品朝廷武官,正經編制在冊。
手握五百精兵兵權,是實打實的軍中實權官位。
是從底層泥沼躍入正統武官序列的天大跨越。
一步登天,莫過於此。
「從無品秩的百夫長,直接躍升至七品都尉……」
黃子成盯著跳動的燭火,眼底寒意森然。
「張魁這是明目張胆地要捧起王勝,要借著這股軍功,重新盤活沉寂多年的靖國公府!」
靖國公府昔日權傾邊關,一度威脅朝堂制衡。
老國公爺的死,也有他這個政敵暗自推波。
如今眼看就要死灰復燃,他絕不能忍。
何況王勝還殺了他的獨孫子。
黃子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戾氣,眼底只剩冰冷的算計。
他提筆蘸滿濃墨,落筆凌厲決絕,毫無半分遲疑。
一紙書信,寫給平州監軍張誠。
字字句句皆是密令:無需顧忌軍功公允,藉機處處掣肘王勝。
但凡兇險苦戰、九死一生的任務,盡數調撥黑石城兵馬前去。
務必讓其疲於奔命,損耗實力,不得有半分喘息之機。
另一封書信,落筆更重,送往朝廷平叛昌王大軍的主將何寬手中。
信中言辭隱晦,卻利弊分明,末尾更是直言許諾:保其留京幼子,破格入仕,授六品郎官實職。
兩封密信寫完,干透封緘,交由心腹連夜送出。
黃子成望著漆黑的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張魁,你敢記著老國公的好,來壞我的事情,那便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