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
這是顧夜珩恢復意識時的第一感覺。
他想動一下,背部卻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他忍不住悶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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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即,一雙帶著草藥清香的微涼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簇微弱的火光亮起。
雲夢姝點燃了一根火摺子,昏黃的光芒照亮了她略顯蒼白的臉,也照亮了這方狹小的空間。
他們在一個極窄的石縫裡,前後左右都是冰冷的岩壁,勉強能容納兩人。
「韓風他們……」顧夜珩聲音沙啞,掙扎著想坐起來。
雲夢姝按住他的手加重了力道:「死了。」
「為了讓你和我活下來,他們都死了。」
顧夜珩的身體僵住了。
韓風最後那句「王爺快走」,那決絕的眼神,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
他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深嵌入掌心,一滴血珠從指縫間滲出。
「你的傷很重。」
雲夢姝沒有給他沉浸悲痛的時間,她的手指順著他的脊背探下,語氣是醫者對病患的冷靜。
「背上有四處箭傷,其中一處離心脈很近。失血過多,再不止血,就算溫嵩的人不追進來,你也撐不過一個時辰。」
她撕開顧夜珩背後已經和血肉粘連在一起的衣物,傷口觸目驚心,皮肉外翻。
雲夢姝的眉頭微蹙了一下。
她從隨身的藥囊里取出金瘡藥和乾淨的布條。這裡沒有條件,只能做最簡單的處理。
「忍著點。」
她說完,便直接用匕首去挖嵌在肉里的箭頭。
「嘶——」
即便顧夜珩意志力再強,這剜肉剔骨的劇痛也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額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他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透過搖曳的火光,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的動作很穩,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顫抖。
她的神情很專注,眼底沒有多餘的東西,不疼惜,不猶豫,只有冰冷的精準。
曾幾何時,這雙手也曾這般為他處理過傷口,只是那時的她,眼中含著淚,滿是心疼。
顧夜珩的目光緩緩移開,不再看她。
處理完傷口,雲夢姝將他扶起,靠在岩壁上。
「外面的人,暫時不會進來。」
顧夜珩喘了口氣,環顧四周:「這是什麼地方?」
「一個我無意中發現的山洞。」雲夢姝言簡意賅,「入口隱蔽,但他們遲早會找到。我們不能待在這裡。」
她站起身,舉著火摺子朝洞穴深處照了照。
「往裡走,看有沒有別的出口。」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幽深潮濕的通道向內前行。
腳下遍布濕滑青苔與零碎石,兩側岩壁冰涼刺骨,通道寬窄不定,曲折迂迴。
這般摸索前行,足走了一盞茶的功夫。
前路漸漸出現分叉,石壁間橫七豎八裂開七八個漆黑洞口,幽深晦暗,看不出深淺。
雲夢姝舉著火摺子逐一掃過。她停了停,側耳細聽片刻,又將火摺子舉到各洞口前,觀察火苗偏轉的方向。
「走這邊。」她指向左側最靠後的一處洞口,「有氣流,通外面。」
顧夜珩頷首,跟著她邁入那道幽深洞口。
這條通道比方才更為狹窄壓抑,周遭靜謐得只剩兩人交纏的呼吸聲,以及鞋底摩擦碎石的細碎聲響。
又行數十步,通道盡頭赫然立著一扇厚重的古樸石門。
石門通體石質,表面刻滿斑駁晦澀的古紋,塵封已久,死封堵了前路。
顧夜珩眸光微沉,勉強抬步想要上前探查機關。
可就在兩人距離石門尚有丈余距離時,腳下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聲細微的「咔噠」輕響。
整塊青石板驟然翻轉。
失重感瞬間席捲全身,兩人身形一墜,雙爽朝著下方漆黑的坑洞跌去。
坑洞下方是傾斜陡峭的長石斜坡,落勢迅猛,兩人順著坡度徑直往下滾落。
千鈞一髮之際,雲夢姝腦中閃過他後背未愈的重傷,根本來不及多想。
她放棄自保,驟然翻身,整個人直接覆在了顧夜珩的背上。
她雙臂死環住他的脖頸,雙腿輕扣住他雙腿,將自己整個人牢牢護在他身後,隔絕了所有岩壁、碎石的磕碰與摩擦。
滾落的力道極猛,碎石擦著衣料簌作響,身體順著斜坡急速翻滾。
顧夜珩渾身一震,後背傳來的不是疼痛,而是柔軟溫熱的觸感。
身後是她單薄的身軀,耳邊是她壓抑的、細微的喘息。
黑暗飛速倒退,失重感轉瞬即逝。
不過數息,兩人順著斜坡徹底落底,滾入一片開闊之地,緩緩停穩。
雲夢姝依舊維持著相擁護他的姿勢,伏在他背上,微喘著氣,髮絲散亂,垂落在顧夜珩的頸側,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顧夜珩渾身僵住。
他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未等二人起身,抬眼望去,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溶洞,赫然映入眼帘。
溶洞頂上垂下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層疊疊,錯落有致。下方一條小小的地下暗河潺潺流淌,水聲叮咚,迴蕩在空曠溶洞之中。
四周洞壁密麻生長著成片幽藍色的微光菌類,點冷光搖曳閃爍,將偌大幽暗的溶洞盡數照亮,光影朦朧,水霧氤氳。
「這裡……」
雲夢姝緩緩撐起身子,從他背上起身。
「我們暫時安全了。」
她緩步走到暗河邊,屈膝俯身,伸手掬起一捧清澈河水,湊到鼻尖輕嗅片刻,淡淡開口:「活水,無毒,可以飲用。」
顧夜珩緩緩撐著地面坐起,脊背傷口安然無恙。
他抬眸望去,幽藍微光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背影,孑然獨立,清冷孤絕。
「阿姝。」他忽然輕聲開口,嗓音微啞。
雲夢姝洗手的動作驟然一頓,背脊微僵,卻沒有回頭。
「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得沉重又艱澀。
雲夢姝緩緩直起身,終於轉過頭。
她的眉眼平靜無波,澄澈的目光靜落在他身上,淡漠得沒有一絲多餘情緒。
「顧夜珩,收起你那套無用的愧疚。」
「我救你,不是因為還愛你,也不是為了顧家的江山社稷。」
「我只是不想我的孩子,將來有一個背負著'逃奴'之名的母親。」
「淵兒是當朝天子,是名正言順的帝王。他的生母,必須是名正言順、清清白白的聖慈皇太后,絕不能是死在荒山亂谷里、無人知曉的無名亡魂。」
顧夜珩臉色瞬間煞白,唇瓣微翕動,最終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好調息休養。」
雲夢姝緩緩起身,周寒意凜冽,拒人千里。
「這裡有活水,地勢開闊隱蔽。暗河通活水,必有外聯出口。我去四周探查一番。」
話音落,她舉著火摺子,頭也不回地朝著溶洞幽深的另一頭走去。
幽藍微光落在她孤清的背影上,越走越遠,漸漸融入朦朧光影之中。
顧夜珩靜坐原地,望著那道決絕離去的身影,伸出的手指微顫動,最終無力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