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
他正戴著一頂草帽,蹲在窗邊的花盆前,用一根小木棍給一株剛發芽的番茄鬆土,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父皇。」
顧夜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太上皇頭也不抬:「什麼事?沒看見我正忙著嗎?這可是姝丫頭特意給孤找來的番邦種子,金貴著呢!」
雲夢姝跟著走進來,手裡捧著那個紫檀木盒。
太上皇的餘光瞥見她,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姝丫頭來了!快坐快坐!雲伯,上茶!上我那罐雨前龍井!」
「不必了,太上皇。」
雲夢姝將木盒放在桌上,直接開門見山:「今日來,是有一件東西,想請您過目。」
太上皇這才注意到顧夜珩也跟了進來,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頓時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什麼寶貝東西,神神秘秘的。」
他走到桌邊,好奇地打開了木盒。
當看到那塊黑不溜秋的石頭時,他愣了一下。
他伸手捻起來,舉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甚至還用指甲颳了刮。
「就這?」
太上皇滿臉嫌棄:「一塊黑乎乎的破石頭,你們倆當什麼寶貝?我還以為是姝丫頭你新得了什麼稀罕藥材呢。」
顧夜珩沉聲道:「父皇,您再仔細看看。這石頭,是從母妃的陵寢中帶出來的。」
太上皇拿著石頭的動作一頓,臉上的嬉笑之色慢慢收斂。
他再次將石頭翻來覆去地看,眉頭越皺越緊。
「你母妃的陵寢?胡鬧!你怎能去驚擾她的安眠!」
他先是斥責了一句,隨即又陷入沉思:「可孤實在沒看出這石頭有什麼出奇的地方。你母妃生前,也從未提過她有這麼個東西。」
「太上皇,」雲夢姝在一旁開口,「這塊石頭,最初被發現時,是紅色的。後來才變成了現在的黑色。」
「紅的?變黑了?」
太上皇的表情更古怪了,他看看石頭,又看看顧夜珩和雲夢姝。
「你們倆,不是合起伙來拿我這老頭子尋開心吧?」
「父皇,此事事關重大,我們怎會開玩笑。」
顧夜珩的語氣十分嚴肅。
太上皇見他神情不似作偽,也認真起來。
他將石頭放在桌上,捻著鬍鬚,苦思冥想了半天,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沒見過,真沒見過。你母妃的嫁妝單子孤都看過,奇珍異寶不少,但絕沒有這麼一塊能變色的石頭。」
他放下石頭,緩緩道:「此物,不像世間尋常之物。」
不像世間尋常之物。
這句話,讓雲夢姝和顧夜珩對視一眼。
「太上皇,」雲夢姝順勢問道,「您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這世間有修仙之人?」
「修仙?」
太上皇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姝丫頭,你讀醫書讀傻了?還修仙?那都是些江湖道士為了騙香火錢,胡編亂造出來的東西!」
他擺了擺手,一臉不信。
「你想想,真要有人能飛天遁地,長生不死,那這天下還有我們凡人什麼事?皇帝輪流做,早該輪到他們了!」
這話粗理不粗,雲夢姝一時無言。
顧夜珩卻追問:「父皇,當真一點傳聞都沒有?」
太上皇被問得有些不耐煩,但看著兩人嚴肅的表情,還是收斂了笑意,又想了想。
「飛天遁地那是扯淡。不過……」
他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
「要說長生之法,倒的確是有些捕風捉影的傳聞。」
「只聽說過,崑崙墟清玄觀的上一任道長,清玄子的師傅,好像活到了一百二十歲。但這事是真是假,也無從考究了。那都是幾十年前的陳年舊事了。」
崑崙墟?
清玄觀?
雲夢姝和顧夜珩的心同時一動。
「一百二十歲……」
顧夜珩喃喃道。尋常人能活過七十已是古稀,一百二十歲,在世人眼中,幾乎與神仙無異。
「是不是真的,誰知道呢?」太上皇攤了攤手,「或許只是以訛傳訛。你們問這個做什麼?難不成還真想去找什麼神仙?」
他看著桌上那塊黑石頭,又看了看兩人,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一變。
「你們不會是以為,這塊石頭,和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有關吧?」
雲夢姝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太上皇急了,一把抓起石頭塞回顧夜珩手裡。
「聽孤一句勸,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碰不得!安安生生過日子比什麼都強!你母妃就是……唉,不提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神情黯然下去,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孤要給我的番茄澆水了,你們走吧。」
雲夢姝和顧夜珩拿著石頭,退出了房間。
院子裡,陽光正好,韓風和他的手下依舊如雕塑般守在各處。
兩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坐下。
「崑崙墟……」
雲夢姝看著手裡的石頭,輕聲開口:「你信嗎?」
「我只信我看到的。」
顧夜珩看著她,目光沉而直接。
「但我信你。只要你覺得值得,我陪你去。」
雲夢姝沒有回應。
她低下頭,將石頭放回盒子裡。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溫家的人還在暗處,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我明白。」
顧夜珩點頭:「我會讓暗影衛去查'崑崙墟'和'清玄道長'的底細。無論真假,總得有個結果。」
他頓了頓,伸手,覆上她放在盒子上的手。
她的手很涼。
他的手掌卻很燙。
雲夢姝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猛地抽回,連帶著石頭盒子也往旁邊推了一寸。
「別碰我。」
聲音很輕,卻很冷。
顧夜珩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眼底卻划過一絲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