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顧夜珩的請辭如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
太上皇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半晌沒說出話來。
雲夢姝也蹙起了眉,她沒想到他會做到這個地步。
「父王,」顧知淵稚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從龍椅的餘溫中走下,親自去扶顧夜珩,「您這是做什麼?」
顧夜珩卻不肯起,他仰頭看著自己的長子,眼神堅定如鐵。
「淵兒,父王前半生為你掃平天下,後半生,想為你皇祖父盡孝,也想……為自己活一次。」
這話里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
顧知淵的小手頓了頓,他看了一眼面色複雜的母親,最終還是將父親扶了起來。
「父王的孝心,朕明白。」
他轉頭看向太上皇,「皇祖父,您意下如何?」
太上皇長嘆一口氣,還能如何?兒子用孝道綁著他,他難道還能說不準?
他揮揮手,一臉的無奈:「罷了罷了,你都這麼大個人了,想做什麼,我還能攔著你不成?只是這攝政王的印信……」
「兒臣即刻交還兵部與內閣。」顧夜珩答得飛快,仿佛生怕他反悔。
他這是鐵了心要拋下一切。
太上皇搖著頭,看向雲夢姝:「姝丫頭,你看這事鬧的。」
雲夢姝垂下眼眸,輕聲道:「王爺孝心可嘉,是好事。」
那淡漠的語氣,像一盆冰水,澆在顧夜珩心頭。
她連一個正眼都不給他,連一句挽留的話都吝於出口。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雲夢姝和太上皇暫居宮中,準備三日後啟程南下金陵。顧夜珩則忙於交接各項事務,徹底從朝堂中抽身。
夜裡,鳳儀宮。
靈芽正坐在地毯上,幫雲夢姝收拾一個小小的包裹。
「娘,這個金絲軟甲要帶上,金陵的治安可沒京城好。」
「還有這瓶百花玉露丸,您路上要是不舒服就吃一顆。」
「這個,這個是我跟皇兄學的機關小弩,能射穿三寸厚的木板,您防身用!」
她像個小管家,絮絮叨叨地往包袱里塞東西,眼圈卻越來越紅。
雲夢姝停下手中的動作,摸了摸她的頭:「靈芽,你……真的不跟娘一起走嗎?」
靈芽的小身板一僵。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轉過身,撲進雲夢姝的懷裡,聲音悶悶的。
「娘,我想跟你走。」
「但是,我不能走。」
雲夢姝抱著女兒柔軟的身體,心中酸澀:「為什麼?」
「哥哥一個人在宮裡,太可憐了。」
靈芽抬起頭,一雙與顧知淵如出一轍的鳳眸里,滿是與年齡不符的認真。
「父王走了,您和皇祖父也走了,就剩下他一個人。」
「他是皇帝,可他也才十歲。他晚上會怕黑,會做噩夢,以前都是我陪著他的。」
什麼時候的事?她怎麼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怕黑。
靈芽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我走了,誰來陪他?」
雲夢姝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厲害。
她只想著逃離這座牢籠,卻忘了,她的兩個孩子,一個被牢籠困住,一個要為了哥哥,心甘情願地陪著坐牢。
「可是靈芽,你留在宮裡,會很辛苦。要學很多規矩,見很多不想見的人,再也不能像在金陵時那樣,滿山遍野地跑了。」
「我不怕!」靈芽挺起小胸膛。
「我武功很高的,誰敢欺負我,我就揍他!我還能保護哥哥,誰要是敢對哥哥不利,我就先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看著女兒故作堅強的模樣,雲夢姝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淵兒沉穩,靈芽活潑,兄妹倆感情極好。靈芽的武藝高,有她陪在淵兒身邊,確實能讓她安心不少。
而且,靈芽也十歲了,身為公主,的確該學一些宮廷禮儀,不能再像野孩子一樣。
「好。」雲夢姝最終點了點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娘答應你。但是你要答應娘,照顧好自己,也要照顧好哥哥,凡事不要衝動,多和你哥哥商量。」
「嗯!」靈芽重重地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娘,你和皇祖父在金陵也要好好的,我會給你寫信的!」
「好,娘等著。」
母女倆緊緊相擁。
門外,顧知淵靜靜地站著,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
他聽著裡面的對話,眼眶泛紅,卻始終沒有踏進去一步。
從坐上那個位置開始,他就註定是孤獨的。
但至少,他的妹妹,選擇留下來陪他。
……
離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臨行前一天,雲夢姝出宮了。
她要去見一個人。
蔣府。
馬車剛停穩,一道火紅的身影就從府門裡沖了出來,一把將剛下車的雲夢姝抱了個滿懷。
「阿姝!你個沒良心的,總算捨得來看我了!」
喻思思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充滿了活力。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騎裝,英姿颯爽,性子一如當年那般風風火火。
雲夢姝被她勒得差點喘不過氣,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背:「思思,你再不放手,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死不了!」喻思思哼了一聲,卻還是鬆開了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瘦了。宮裡伙食不好嗎?還是那個狗男人又欺負你了?」
雲夢姝笑了笑:「沒有。我挺好的。」
「好什麼好!臉都白了!」喻思思拉著她的手就往裡走,嘴裡不停地抱怨,「你說你,這些年,不是在宮裡,就是在外面,把我這個閨蜜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我給你遞了八次牌子,你一次都沒見我!今天聽說你要滾回金陵,我就想著非得衝進宮裡把你揪出來不可!」
雲夢姝任由她拉著,心中一片溫暖。
「我這不是……身不由己麼。」
「我不管!」喻思思將她按在自己院子裡的石凳上,親自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這次你回來了,哪兒也不許去!必須在我這兒住上十天半個月!咱們好好說說話,逛逛街,去城外跑跑馬!不然我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