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來得猝不及防,顧夜珩帶著焚盡一切的瘋狂。
雲夢姝的身體是僵硬的。
她能感覺到顧夜珩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窩,那微硬的胡茬,帶著一絲陌生的粗糲感,輕輕刺著她的肌膚。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仿佛要將她揉碎,再拼湊成他想要的模樣。
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青禾張大了嘴,完全不知所措。
不遠處的太上皇,眉頭緊鎖,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用力,但他終究沒有立刻出聲喝止。
他看到了顧夜珩眼中的紅血絲,看到了他那身欽差官服下掩不住的疲憊與風霜。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
久到雲夢姝從最初的震驚與抗拒,慢慢冷靜下來。
她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
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這個男人在她身上汲取著片刻的慰藉。
終於,顧夜珩那顫抖的身體,漸漸平復下來。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手臂的力道鬆了些,卻沒有立刻放開,只是將頭埋得更深,聲音悶悶地傳來。
「別動,讓本王……讓我再抱一會兒。」
他甚至下意識地改了自稱。
雲夢姝心中微動,那抬起又放下的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他寬闊的後背上,不帶任何感情地,拍了拍。
像是在安撫一個失控的孩子。
這個動作,讓顧夜珩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那環抱著她的手臂,徹底放鬆下來。
他緩緩地,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她,後退了一步,卻依然保持著一個極近的距離。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素淨的衣領上,聲音沙啞:「我……失態了。」
雲夢姝抬眸,終於可以仔細地打量他。
三年不見,他變了。
輪廓更加深邃,眼神更加銳利,下顎線緊繃,透著一股生殺予奪的威勢。但……他也老了。
眼角有了細微的紋路,鬢角處,在陽光下能看到一兩根刺眼的銀絲。
那不是三十歲男人該有的滄桑。那是被權力、被孤獨、被日復一日的殫精竭慮,生生催出來的。
她想起密報里提過,他常常在御書房批閱奏摺到深夜,三年來,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至高權力,卻也戴上了最沉重的枷鎖。
看著眼前這個比三年前憔悴了許多的男人,雲夢姝心中那點點殘存的怨與恨,忽然就淡了。
恨什麼呢?
過去的早已經過去,自己該得到的也都得到了。
「進去說吧。」她淡淡地開口,轉身朝茶室走去,「太上皇還在這裡。」
顧夜珩這才如夢初醒,看到了不遠處的太上皇。
他連忙整理了一下情緒,恢復了攝政王該有的儀態,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只是那微紅的眼眶,還是暴露了他剛才的情緒。
太上皇看著他,神情複雜地嘆了口氣:「起來吧。來了就好。」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聊。朕……去看看淵兒的功課。」
說完,他便由老太監扶著,緩步離開了。
他把空間,留給了這兩個糾纏了半生的人。
花園裡,只剩下雲夢姝和顧夜珩。
青禾也極有眼色地退了下去,並遠遠地守在月亮門外,不讓任何人靠近。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還是雲夢姝先打破了沉默,她走到石桌旁,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了顧夜珩的面前。
「坐吧。」
顧夜珩依言坐下看過她的臉,仿佛要將這三年的空缺,一次性全部補回來。
「茶涼了。」他看著那杯茶,輕聲說。
「長途跋涉,喝點涼茶,降降火氣。」雲夢姝的語氣不咸不淡。
顧夜珩聽出了她話里的疏離,心中一痛,卻只能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嚨,卻澆不滅他心頭燃燒的火焰。
「阿姝,你……這三年,過得好嗎?」他小心翼翼地問,像一個犯了錯,等待宣判的罪人。
「很好。」雲夢姝的回答簡單而直接,「沒有京城的爾虞我詐,沒有後院的勾心鬥角,日子很清淨。」
每一句,都像一根針,扎在顧夜珩的心上。
他知道,她在說,沒有他的日子,她過得很好。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孩子們呢?」他繼續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靈芽天真爛漫,跟著皇祖父學拳,跟著道長學輕功,無憂無慮。」
雲夢姝的目光柔和了些,「淵兒……他很好,讀書,習武,從未懈怠。」
她沒有說淵兒的冷酷,沒有說他那些秘密的行動。在父親面前,她還是想為兒子保留幾分孩童的形象。
顧夜珩靜靜地聽著,腦海中勾勒出那幅畫面。
祖孫和樂,兒女承歡。
一派溫馨,其樂融融。
而那幅畫面里,唯獨沒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