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雲府。
與京城終年不散的肅殺凜冬不同,三月的江南早已春意盎然。
雲府後花園,幾株罕見的幽藍妖姬開得絢爛,旁側的茶花林落英輕顫,清甜暗香浮動滿庭。
「慢一點,腰身再鬆些,氣沉丹田。」
溫柔女聲伴著鳥鳴,迴蕩在花園中。
草坪中央,一位身著素色常服的老者正緩步打拳。
他動作圓融舒緩,一招一式沉穩綿長,身姿舒展有力,絲毫不見三年前油盡燈枯的衰敗模樣。
這便是假死脫身,如今安居江南的太上皇。
不遠處的花樹下,雲夢姝靜靜站著,偶爾輕聲提點一二。
她一身簡約青裙,烏髮僅用玉簪松松綰起,未施粉黛的容顏清麗絕塵,比這滿園春色更顯清雅。
三年江南閒適時光,洗去了她昔日的鋒芒,一身氣韻溫潤從容。
一套太極拳緩緩收勢,太上皇收勢站定,額角已見了薄汗,只覺通體舒暢。
他轉頭望向雲夢姝,眉眼間滿是笑意:「阿姝啊,你這套養生拳法當真實用!朕如今的身子骨,比二十年前還要康健!」
「是皇祖父勤勉。」雲夢姝緩步上前,將一旁石案上溫好的清茶遞到他手中。
茶湯清甜,是青禾用靈芽尋來的寒泉水稀釋調和後烹煮的,最能滋養身心。
太上皇輕抿一口,暖意入喉,舒服地眯起眼:「還是青禾這丫頭泡的茶最合朕的口味。」
一旁候著的青禾聞言,眉眼彎彎地福身:「能合您的心意是奴婢的福氣。」
說罷,她手腳麻利地收拾好茶具。這三年,她已是雲府的大管家,將太上'皇的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
遠離京城詭譎,卸下朝政重擔,如今的日子安穩舒心,歲月靜好。
「皇祖父!母后!」
清脆的童聲響起,一道粉色小身影提著裙擺從月亮門外跑了進來,眉眼明媚。
正是九歲的靈芽。
三年過去,小丫頭已然長開,眉眼精緻靈動,一雙眼眸酷似雲夢姝,乾淨純粹。
「慢點跑,小心地滑。」雲夢姝上前,細細替她拂去額前亂發,又撫平微皺的裙角。
靈芽撲到太上皇身側,小手背在身後,仰著粉嫩小臉獻寶:「皇祖父,您猜我給您帶了什麼好東西?」
太上皇被逗得開懷大笑,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髮髻:「哦?我們靈芽尋的寶貝,朕可要好好瞧瞧。」
靈芽立刻興沖沖地從背後捧出一隻小竹籃,裡面躺著幾顆圓潤的野紅果,果皮鮮紅,還沾著晨露。
「是後山的野紅果!我挑了最甜的!」
太上皇笑著拿起一顆,入口清甜果香四溢。
他連連點頭,滿臉滿足:「甜!比宮裡的果子還可口!我的靈芽最孝順。」
靈芽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原地轉了個圈:「不止哦!我今天還新學了一套輕功,起落無聲、可輕盈了!皇祖父和母后快看!」
說著她便踮起腳尖,演示了兩個新學的招式,身姿果然輕靈。
這三年,靈芽被眾人悉心呵護,性子愈發明媚鮮活。
祖孫二人笑語盈盈,庭院氛圍溫馨。
就在這時,一道安靜清雋的小身影,從月亮門後緩步走了進來。
是顧知淵。
他身著月白長衫,身姿挺拔,手中捧著一卷古書,神情沉靜內斂。
明明只是九歲的稚童,周身卻自帶一股沉穩如山的氣度。
「淵兒過來。」太上皇望見他,眼底溫柔更甚,朝他招手。
顧知淵穩步上前,對著太上皇深深躬身,又轉向雲夢姝微微行禮,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孫兒見過皇祖父,孩兒見過母后。」他嗓音清潤,語氣恭敬。
「一大早又在看什麼書?」太上皇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頂,滿眼欣慰。
顧知淵將手中書卷遞上。
古樸封面上,是兩個蒼勁大字——《輿圖》。
太上皇目光一凝,隨即化為濃濃的讚賞,連連頷首:「好!好!我大召未來的君主,正該胸懷天下!小小年紀便心系疆土,難得!」
雲夢姝靜靜看著兒子,目光有些複雜。
江南安逸,養出了靈芽的天真爛漫。可她的淵兒,卻在這安逸中磨礪得愈發不像個孩子。
冷靜、克制、理智,偶爾甚至透著不近人情的清冷。
更讓她牽掛的是,這三年來,他每年都會獨自外出消失數日,行蹤成謎,歸來也從不多言。
正思忖間,顧知淵忽然抬眸望向她,神色認真:「母后,過幾日,孩兒打算前往一趟崑崙墟鼎。」
雲夢姝微微一怔。
一旁的靈芽聽見「崑崙墟鼎」,眼睛瞬間亮了,湊過去拉著顧知淵的衣袖搖晃:「哥哥!是去看清玄道長嗎?我也要去!我摘了幽藍妖姬,還撿了寒玉石,正好帶去送給道長和師伯師叔們!」
想起上次去時被道長們誇讚的場景,靈芽愈發歡喜。
顧知淵垂眸看著妹妹,清冷的眉眼難得柔和了些,語氣卻依舊沉穩:「可隨我同行。只是此番上山,我並非遊玩,有正事要與清玄道長商議。」
言下之意,上山後不許胡鬧。
靈芽立刻聽懂,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乖乖鬆開手:「我知道啦!不搗亂,安安靜靜陪著哥哥!」
雲夢姝看著兄妹倆的互動,心頭一暖。
她的兒子,褪去所有防備後,終究只是個疼愛妹妹的少年兄長。
「既然心中有數,便去吧。」雲夢姝柔聲叮囑,「山路崎嶇,你帶著妹妹,萬事小心。」
「孩兒謹記。」顧知淵鄭重應聲,頓了頓,漆黑的眼眸沉下,語氣多了幾分凝重,「母后,近日您與妹妹、皇祖父只管在金陵靜養,城內,恐會有些不太平。」
此話一出,庭院間溫馨的氛圍淡了幾分。
雲夢姝心頭一緊,追問:「淵兒此話何意?」
顧知淵輕輕搖頭,稚嫩的臉龐上,是全然不符年歲的銳利:「具體緣由暫且不明,只是北邊,來了一群不該踏入江南的人。」
他語氣篤定:「不過母后無需憂心,孩兒已提前做好了安排,定可保雲府安穩、金陵無虞。」
語畢,他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行禮,轉身穩步離去。
背影孤直,已然有了少年人的擔當。
雲夢姝立在花樹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眉心微蹙。
北邊……不該來的人……
一個名字在她心頭浮現。
那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她眸光漸沉,眼底溫柔褪盡,只餘一片清冷凜然。
蟄伏三年,這隻手,終究還是伸到了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