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下去。」
顧夜珩沒有抬眼看那個跪在殿中,精心打扮過的少女。
站在一旁的老臣,工部尚書張維,臉上堆砌的笑容僵住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爺,這是老臣的孫女,仰慕王爺已久,只是想為王爺添燈續茶,並無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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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人覺得,這乾清宮裡,缺一個為本王添灯續茶的宮女麼?」
顧夜珩終於抬起了眼。
那雙眸子漆黑一片,情緒被藏得很深,只餘一片死寂。
張維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
「臣……臣不敢!」
「不敢?」顧夜珩唇角牽動,那弧度儘是嘲諷,「朕看你敢得很。」
「三年來,從你的孫女,到李侍郎的侄女,再到戶部主事的表妹,你們一個個,真是為本王的後院操碎了心。」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跪地的張家三小姐,本以為能憑姿色入這位攝政王的眼。
此刻被那目光一掃,嚇得渾身發抖,臉上厚重的脂粉簌簌往下掉,露出青白的底色。
顧夜珩的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想起另一張臉。
那張臉總是素淨清冷,不施粉黛,卻比任何濃妝艷抹都要動人。
那雙眼睛,看他時總是帶著疏離與孤傲,仿佛他是世間最礙眼的塵埃。
可就是那樣的眼神,三年來,夜夜入他夢中,如跗骨之蛆,折磨著他。
「拖出去。」
顧夜珩的語氣添了不耐。
「王爺!」張維急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小孫女無知,衝撞了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但……但是王爺,您正值盛年,後院虛懸,於國本不利啊!我等臣子,也是為了大召江山,為了皇室開枝散葉著想!」
「為了江山?」
顧夜珩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
他每走一步,張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股無形的威壓,比三年前更加厚重,令人窒息。三年的時間,他已將朝堂牢牢掌控在手中。
顧夜珩停在張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張大人,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本王已有子嗣,何須再開枝散葉?」
「臣萬萬不敢!」張維的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砰砰作響。
「不敢最好。」顧夜珩淡淡道,「本王的家事,還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再有下一次……」
「哼!」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將一殿的驚恐與難堪甩在身後。
回到空曠冰冷的御書房,小墩子——現在已經是總管太監福順的乾兒子,奉上新沏的茶。
「王爺,您消消氣。」
顧夜珩沒有理會,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
案上,奏摺堆積如山。
這就是他三年的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在皇宮這座華麗的囚籠里,處理著永遠處理不完的朝政,與那些各懷鬼胎的大臣們周旋。
他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卻也成了最孤獨的囚徒。
他體會到了父皇當年坐在這個位置幾十年的不易,更體會到了什麼叫孤家寡人。
他揮退了小墩子,獨自一人坐在昏黃的燭火下。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枚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溫潤的竹哨。
這是當年,靈芽留下的東西。
三年來,他無數次想過去江南,想去那個有她們的地方。
可他不能。
更重要的是,他怕。
他怕看到她那雙清冷孤傲的眼,怕聽到她說出更絕情的話。
三年前,京郊那個夜晚,他兒子對他說:「京城,才是你的戰場。」
他的妻子,連一個字都吝於給他。
他們聯手給他上了最殘酷的一課,然後將他一個人,丟棄在這座名為「京城」的戰場上。
他贏了這場戰爭,掌控了所有權力,卻輸掉了整個世界。
「阿姝……」
他低聲呢喃,指尖緊緊攥著那枚竹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以前有多想坐上這個位置,現在就有多想逃離。
他甚至開始懷念邊關的風沙,懷念戰場上的衝殺。至少在那裡,他的血是熱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點點變冷,變硬。
他將竹哨湊到唇邊,卻終究沒有吹響。
他知道,就算吹響了,那個會為他信號而來的人,也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內。
「主上。」是赤霄。
三年來,他似乎一點都沒變,永遠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
顧夜珩放下竹哨,情緒已經恢復慣有的平靜。
「說。」
「江南傳來消息。」赤霄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太上皇的身體,近來……愈發康健了。」
顧夜珩握著奏摺的手微微一頓。
「太醫院的人說,按照脈案來看,太上皇如今的狀態,比三年前好了三成。每日打拳散步,與陛下對弈,精神矍鑠。」
顧夜珩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都是雲夢姝的功勞。
那個女人,總是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本事。她能讓一個被斷定「回天乏術」的人,重獲新生。
卻也能讓一個活生生的人,墜入無間地獄。
比如他。
「還有,」赤霄頓了頓,繼續道,「陛下他……據我們的人觀察,他每年都會獨自離開金陵一段時間,去向不明。」
顧夜珩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的兒子,那個九歲的帝王,已經開始培養自己的秘密了嗎?
「派人跟過嗎?」
「跟不上。」赤霄的回答很乾脆,「他身邊有高人護衛,我們的人一旦靠近,就會被立刻甩開,甚至……有去無回。」
顧夜珩的瞳孔猛地一縮。
有去無回。
這四個字,意味著他派去的人,死了。
那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如今已經視他的人為敵寇,可以毫不留情地斬殺。
一股尖銳的痛楚,混雜著暴怒,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到底,都失去了些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壓抑了三年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他不要再待在這裡了!
他不要再做什麼狗屁攝政王了!
他一天都不想再等下去了!
「赤霄。」
他開口,聲音反常地平靜。
「屬下在。」
「傳朕的旨意。」顧夜-珩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朕要去江南,巡視河工。」
赤霄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主上這是要……
「即刻備駕,三日後出發。」顧夜珩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另外,傳令五軍都督府,調派三萬京營,隨朕南下。」
調動三萬京營!這已經不是巡視,這是要移駕!
「主上,這……朝中大臣們絕不會同意的!」赤霄急道。
顧夜珩冷笑一聲,眼中是睥睨天下的傲慢與瘋狂。「他們?」
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寫下幾個字,然後蓋上了代表著至高皇權的玉璽。
他將聖旨扔給赤霄。
「誰敢攔,」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嗜血的快意,「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