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明對蔣清屹的解圍置若罔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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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舉那捲黃色奏摺,死死盯著龍輦上的孩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他設下的是陽謀。
一個六歲的孩子,懂什麼軍功敘爵?懂什麼制衡之道?
答應,等於將朝廷最核心的人事任免權拱手相讓。從此,他麾下將士只知有馬將軍,不知有皇帝。
不答應?
他馬伯明便能當眾扣上一頂「新皇刻薄寡恩,猜忌功臣」的帽子。
身後五萬剛剛浴血奮戰的士兵會怎麼想?天下將士又會怎麼想?
人心一散,這新皇的寶座便坐不穩了。
李斯等一眾臣子依舊垂頭不語,眼觀鼻,鼻觀心。
馬伯明站在「為將士請功」的道德高地上,誰反駁他,就是與五萬功臣為敵。
顧夜珩握著劍柄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周身的氣壓驟然一沉,幾乎要忍不住下令,讓二十萬大軍將眼前這個匹夫連同他的五萬亂兵,碾成齏粉。
然而,他終究沒有動。
他看到了兒子投來的眼神。
平靜,且帶著安撫。
龍輦之上,顧知淵看著馬伯明那張寫滿野心的臉,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了。
「馬將軍,真是朕的忠臣良將。」
他開了口,聲音清亮,帶著一絲玩味。
「竟如此為麾下將士著想,連敘功的名單都替朕擬好了。有卿如此,國之大幸。」
馬伯明心中一喜,以為這小皇帝被嚇住,正要順勢開口,卻被顧知淵接下來的話,堵得臉色一僵。
「不過,」顧知淵話鋒一轉,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
「我大召立國百年,自有法度。封賞功臣,需由兵部核功,吏部敘爵,再由中書省擬旨,最後呈交於朕,蓋上玉璽,方能昭告天下。」
他看著馬伯明,歪了歪頭,眼神天真。
「馬將軍現在讓朕當場封賞,這是……要讓朕為了將軍一人,廢了祖宗百年之法嗎?」
「這……」
馬伯明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沒想到,一個六歲的孩子,竟能說出如此滴水不漏的話。
一句話,就將他請賞的行為,拔高到了「破壞祖制」的高度。
這個罪名,他擔不起!
「末將不敢!末將只是心憂將士,一時情急!」馬伯明連忙辯解。
他心臟猛地一縮。
他征戰半生,深諳帝王軟肋,預想了幼帝的妥協或拒絕,算盡了所有後路。
唯獨沒算到,這六歲稚童竟精通朝堂法度,一句話就將他釘死在「僭越亂制」的罪名上,讓他進退維谷。
「朕知道將軍心急。」顧知淵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朕也心急。將士們為國流血,朕恨不得將天下最好的東西都賞給他們。」
他突然站起身。
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龍輦上,卻仿佛有一種撐天拄地的氣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傳遍整個戰場!
「傳朕旨意!」
「凡參與瞿州之戰的士兵,無論生死,一律官升一級!賞銀百兩!」
「陣亡者,其父母由朝廷供養終身!其子嗣可入國子監讀書,免一切束脩!」
「傷殘者,賞田百畝,賜『大召勇士』稱號,終身俸祿不減!」
「其他有品級的將領,由兵部核實功勞大小後再行論賞。」
一道道封賞,從顧知淵口中清晰地頒布出來。
沒有經過兵部,沒有經過吏部,甚至沒有看馬伯明手中那份名單一眼!
這些封賞,比馬伯明預想中能爭取到的,豐厚十倍!
官升一級!賞銀百兩!
這對一個普通士兵而言,是足以改變一生的恩賜!對陣亡和傷殘將士的撫恤,更是聞所未聞的優厚!
「轟——!」
馬伯明身後的五萬大軍,瞬間炸開了鍋!
「陛下聖明!」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短暫的震驚之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從那五萬驕兵悍將的口中爆發!
他們看著龍輦上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神里是狂熱的感激與崇拜!
這一刻,他們心中的「馬將軍」,被那個慷慨到無以復加的「小皇帝」,徹底取代。
皇恩浩蕩!
這四個字,沉甸甸地砸在了每一個士兵的心裡。
馬伯明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一片死灰。
他完了。
他精心策劃的逼宮,他最大的依仗——軍心,在小皇帝那幾句輕描淡寫的封賞面前,土崩瓦解。
他甚至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皇帝賞賜自己的軍隊,天經地義。賞得如此之重,他若敢說半個「不」字,身後的士兵能立刻將他生吞活剝。
聽著屬下為新皇的高呼萬歲,馬伯明只覺得,自己才是個跳樑小丑。
一眾原本冷眼旁觀的文武百官,此刻盡數神色劇變。
李斯垂著的眼眸驟然一縮,心神劇震。
滿朝臣子人人面色發白,不敢出聲。
他們本想借馬伯明之手磨平帝王稜角,拿捏幼主軟肋。
可到頭來,這位年僅六歲的小皇帝,不求助朝臣,不倚仗攝政王,僅憑一己智謀,便破掉兵諫、收服軍心。
所有人心裡只剩下一股寒意。
此子,絕非孱弱幼主。
「馬將軍,」顧知淵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失神,「將士們的賞賜,朕已經給了。現在,該輪到將軍你了。」
馬伯明一個激靈,猛地抬頭。
只見顧知淵對他露出了一個和煦的笑容:「將軍平定十萬反賊,功蓋當世。朕思來想去,尋常的金銀田宅,都配不上將軍的功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二十萬軍容鼎盛的京營大軍。
「我京城三大營,承平已久,將驕兵惰,朕甚為憂心。」
「朕決定,冊封馬將軍為『上柱國、京畿防務總制使』,總領京城三大營二十萬兵馬!為朕,操練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師!」
「從明日起,將軍便不必回瞿州了,留在京城,替朕鎮守國門吧!」
此言一出,連顧夜珩的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艷的讚許。
釜底抽薪,明升暗降。
好手段。
上柱國,從一品,位極人臣。京畿防務總制使,節制二十萬大軍,權柄滔天。
聽起來,是天大的封賞。
可實際上,這是將馬伯明從他經營多年的五萬嫡系中,硬生生剝離出來,扔進了由攝政王顧夜珩一手掌控的京營。
他名義上是總司令,可那二十萬大軍,只認攝政王!
他一個光杆司令,能指揮得動誰?
一股寒意從馬伯明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龍輦上那個含笑的稚童,心中湧起無邊的恐懼。
這不是孩子。
是個怪物。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都碎了。
手中的那捲奏摺,「啪嗒」一聲,掉落在塵土裡。
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對著龍輦的方向,「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將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這一次,是五體投地。
「陛下……天縱聖明,臣……臣愚鈍,謝……陛下天恩!」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悔恨與恐懼。
看著俯首稱臣的馬伯明,看著底下徹底臣服的文武百官,顧知淵稚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屬於勝利者的,冰冷的笑容。
馬伯明高大的身軀轟然跪地。
那一聲沉重的悶響,砸在死寂的曠野上,也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塵土飛揚,他那顆高傲到不可一世的頭顱,如今卑微地貼著地面,再不敢抬起分毫。
他身後,那五萬殺氣騰騰的百戰之師,徹底懵了。
山呼海嘯的「吾皇萬歲」還未停歇,他們的精神支柱,那個帶領他們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馬大將軍,就這麼跪了?
跪得如此徹底,如此乾脆,連一絲掙扎都沒有。
狂熱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不知所措的寂靜。
士兵們面面相覷,握著刀槍的手,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放下,還是該繼續握著。
他們眼中的凶戾與驕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被一種更深沉的情緒所取代——敬畏。
他們終於後知後覺地,將目光重新投向那高高在上的龍輦。
那道小小的身影,依舊坐在那裡,一手撐著下巴,姿態甚至沒有變過。
可是在這一刻,他在五萬大軍的眼中,形象卻已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將軍保護的稚子,而是一尊真正掌控他們榮辱生死的帝王。
另一邊,文武百官的陣列中,更是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李斯垂在身側的手,在寬大的官袍下,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身後的官員們,一個個臉色煞白,冷汗已經浸透了內里的朝服。
他們之前是看戲,是冷眼旁觀,是抱著「坐山觀虎鬥」的心思。
想看幼主與悍將如何兩敗俱傷,好讓他們這些「顧命大臣」出來收拾殘局。
可現在,戲台塌了。
老虎被馴成了一隻搖尾乞憐的狗。
而那個他們以為是兔子的獵物,卻搖身一變,成了手持獵槍,笑看風雲的獵人。
顧夜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身旁龍輦上的兒子,那眼神中的驕傲與欣賞,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緩緩催動戰馬,向前半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馬伯明,聲音冷冽。
「馬將軍,陛下問你話呢,怎麼不答?」
馬伯明身子劇烈一顫,將額頭磕得更深,聲音嘶啞而顫抖。
「臣……臣……罪該萬死!臣……謝主隆恩!」
「哦?謝恩?」
龍輦上,顧知淵清亮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天真的好奇。
「朕的封賞,將軍可還滿意?這京畿防務總制使的位子,統領二十萬大軍,夠不夠將軍施展拳腳?」
這輕飄飄的一句,卻讓馬伯明心臟被狠狠攥住。
他渾身冷汗瞬間冒出,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著恐懼。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試探,在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面前,都只是三歲孩童的把戲。
「夠……夠了!」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陛下天威,神鬼莫測!臣……心服口服!從今往後,臣願為陛下牽馬執鞭,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很好。」顧知淵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目光越過馬伯明,掃向那五萬不知所措的大軍。
「扶馬將軍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立刻有兩名禁軍上前,一左一右,將癱軟如泥的馬伯明從地上架了起來。
馬伯明渾身都在顫抖,他沒有抬頭去看龍輦上那個孩子。
他戎馬半生,自詡梟雄,今日方知,在真正的天子心術面前,自己那點所謂的謀略,不過是三歲小兒的把戲。
明升暗降,釜底抽薪。
他被剝奪了兵權,扔進了一個由攝政王掌控的牢籠里,卻還要叩謝天恩。
何其毒辣,又何其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