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臨城下！
這四個字，如四道驚雷，在剛剛還洋溢著喜悅的奉天殿內轟然炸響。
殿前死寂。
那是一種連呼吸都仿佛會招來殺身之禍的死寂。
文武百官臉上的笑容僵住，碎裂，化為驚恐。
一名老臣手裡的玉圭「啪」地一聲掉在金磚地面上，摔得粉碎，可他本人卻毫無知覺，只是死死盯著殿外，渾身篩糠般抖動。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無奈之舉。
可打了勝仗，不先上表奏捷，不候朝廷旨意，反而私自帶兵，直撲京城。
這是什麼？
這不是居功自傲，這是擁兵自重！
這不是目無君上，這是劍指龍庭！
更可怕的是，那個人是馬伯明。一個剛飲飽了十萬敵軍鮮血、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悍將。
而龍椅上坐著的，是一個六歲的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下意識地匯聚向那個被巨大龍椅襯得愈發小巧的身影。
眼神里不再是慶賀，而是深不見底的憂慮與恐懼。
新皇登基的第一天，就要面對如此絕境嗎？
乾清宮的血腥味還未散盡，現在，輪到整個京城了嗎？
「陛下！」
李斯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隊列，跪伏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馬伯明狼子野心，不得不防！臣懇請陛下，立刻下旨關閉九門，全城戒嚴！命羽林衛登城，死守！」
「防？」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至高處飄落。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滿殿的恐慌。
眾人驚愕抬頭。
只見小皇帝顧知淵，小小的身子安穩地靠在龍椅里，一手撐著小巧的下巴，姿態閒適，仿佛在聽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驚慌。
「李愛卿，朕問你，馬將軍是功臣，還是罪人？」
李斯一愣，脫口而出：「他平定叛亂，自然是功臣。」
「既是功臣，朕為何要將他拒之門外？」
顧知淵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天真。
「朕的功臣，浴血歸來，朕卻要閉門不納，刀兵相向。傳出去，天下將士會如何看朕？」
「這……」李斯被堵得面色漲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眼下是講道理的時候嗎？！
「可是陛下，萬一……」一名兵部侍郎急得滿頭大汗，剛要開口。
「沒有萬一。」
顧知淵打斷了他，而後，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小小的身影，在空曠威嚴的大殿中，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仿佛比他本人更為高大，更為堅定。
「傳朕旨意。」
清冷稚嫩聲音響起。
「第一，大開京城九門，另京中百姓姓夾道相迎。沿途官府，備足酒肉，犒勞三軍！朕要讓將士們知道，他們的血，沒有白流！」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譁然。
開城門？還犒勞三軍？陛下這是……瘋了？
不等眾人反應，第二道旨意接踵而至。
「第二，命禮部與鴻臚寺，即刻籌備最高規格的凱旋大典！」
「朕與明熹大長公主！親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為朕的車騎大將軍，接風洗塵！」
「轟！」
整個大殿徹底炸了。
出城迎接？
皇帝和公主帶領百官，大召的整個權力中樞，要主動走出城防，把自己送到一個潛在叛將的五萬鐵騎面前？
這不是接風，這是送死！
「陛下！萬萬不可啊！」
「陛下三思！此乃自投羅網之舉！」
哭喊聲、勸諫聲、磕頭聲此起彼伏，整個朝堂亂成了一鍋沸粥。
然而，龍椅上的顧知淵恍若未聞，他的目光越過所有驚慌失措的臉，最後，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男人身上。
那個他血脈相連的父親，大召的攝政王，顧夜珩。
「攝政王。」
顧夜珩玄色的王袍無風自動，上前一步，甲冑鏘然。
「臣在。」
「第三，」顧知淵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冰鑿出來的。
「朕命你，盡起京城三大營二十萬兵馬，隨朕一同出城。」
滿殿的嘈雜，在這一刻詭異地靜止了。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呆呆地看著小皇帝。
帶二十萬兵馬……出城？
去做什麼？
顧知淵嘴唇微微上揚，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馬將軍遠道而回，朕的京營將士，軍容鼎盛，正好可以作為儀仗，為馬將軍壯壯聲威！」
死寂。
長久的死寂之後，是更猛烈的爆發！
「陛下——！」
李斯老淚縱橫，幾乎要昏死過去。
這已經不是瘋狂了，這是荒唐！是拿整個大召的國運在豪賭！
將京城所有的兵力都帶出去，與那五萬百戰之師面對面？
一旦對方發難，在平原之上，那五萬精銳一個衝鋒，就能將這二十萬安逸已久的京營撕碎！
屆時，君臣被戮，京城空虛，大召將頃刻間土崩瓦解！
就在這混亂的頂峰，一個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咚。
顧夜珩動了。
他沒有看任何一個大臣，只是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龍椅上的兒子。
在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驚疑，沒有擔憂，反而有一簇火苗，被瞬間點燃，越燒越旺！
他看懂了。
他懂了自己這個兒子的滔天膽魄和絕世陽謀！
緩緩轉身，面向殿下百官。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那雙曾令百萬敵軍膽寒的眼睛，漠然地掃過一張張涕淚橫流的臉。
大殿內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所有哭喊與勸諫，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顧夜珩的手，輕輕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卻讓滿朝文武齊齊白了臉。
「陛下聖明！」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下了天地間所有的雜音，帶著一股血腥的鐵鏽味。
「旨意已下。」
他看著抖得最厲害的李斯，一字一頓。
「誰敢再議，以動搖軍心論處。」
「斬！」
一個「斬」字，殺氣沖霄，整個奉天殿的樑柱仿佛都在嗡鳴。
再無人敢言。
顧夜珩轉身，對著龍椅上的顧知淵，拱手一禮。
「微臣，遵旨！」
他抬起頭，聲若洪鐘，震徹寰宇。
「即刻點齊二十萬大軍，隨陛下出城，恭迎——凱旋之師！」
「恭迎」二字，他咬得極重。
殿下群臣，看著龍椅上運籌帷幄的稚子，看著御座下殺伐果斷的戰神，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在心中升起。
或許……
大召在這對父子手中，真的能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顧知淵看著底下徹底臣服的百官，目光再次投向城外。
他稚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不是孩童的純真，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審視與期待的笑。
馬伯明……
你最好是忠臣。
否則，朕不介意用你的五萬大軍，來為朕的「啟明」盛世，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