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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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后形容枯槁,面如金紙,在兩名老嬤嬤的攙扶下,完成了那屈辱的儀式。
當她將那碗混合著她心頭血的「藥」親手餵建文帝服下後,整個人都虛脫了。
建文帝蒼白的面容上,慢慢浮現出一絲紅韻,呼吸也漸漸平穩。
張太醫上前診脈,片刻後,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他激動地轉身跪倒:「啟稟王爺,皇太孫殿下!陛下體內的蠱蟲……沉睡了!陛下的脈象,穩住了!」
殿內眾人聞言,齊齊鬆了一口氣。
顧夜珩揮了揮手,示意將已經半昏迷的周太后帶下去,嚴加看管。
他走到龍榻前,看著父皇雖然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的臉,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兒子,眼神無比複雜。
這一次,若不是淵兒,後果不堪設想。
「淵兒,你皇祖父他……」
顧知淵來到龍榻前,重新又給建文帝診了脈。然後搖了搖頭,神情依舊凝重。
「蠱蟲只是沉睡,並未根除。」
「皇祖父的身體,被纏龍蠱侵蝕多年,早已是強弩之末。此次雖保住性命,但……但根基已毀。」
張太醫聞言,臉色一白,他再次細細診脈,越診心越沉。
良久,他才頹然地起身,聲音艱澀。
「皇太孫殿下所言不差……陛下龍體虧空太過,五臟六腑皆有衰敗之相。」
「臣……臣竭盡所能,也只能為陛下延命……最多……兩年。」
兩年!
這兩個字砸在顧夜珩耳中,讓他腦中轟然一空。
他身體劇烈一晃,險些栽倒。
父皇竟只剩下短短兩年的壽命!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從龍榻上傳來。
「兩年……夠了。」
顧夜珩猛地回頭,只見建文帝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眼中沒有了之前的渾濁,一片清明,卻也帶著看透一切的疲憊與悲涼。
「父皇!」
顧夜珩激動地跪倒在榻前。
建文帝緩緩轉動眼珠,目光落在顧夜珩身上,又越過他,看向了他身後的顧知淵。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老六,朕……信錯人了。」
他聲音嘶啞,「朕這一生,自詡洞察人心,卻沒想到,會被自己的親娘,和最信任的奴才,玩弄於股掌之間。」
「父皇……」顧夜珩喉頭哽咽。
「朕累了。」建文帝喘了口氣,「這兩年,朕不想再當這個皇帝了。」
此言一出,殿內死寂。
建文帝的目光,最終牢牢鎖定在顧知淵身上,那雙曾經威嚴無比的眸子裡,此刻充滿了期許和決斷。
「傳朕旨意,朕自即日起,退位為太上皇。」
「皇位,由皇太孫顧知淵……繼承!」
「靖王顧夜珩,輔政,封為……攝政王!」
他看著滿臉震驚的顧夜珩,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六,這大召的江山……朕和你,要一起,交到淵兒手上!」
「陛下,萬萬不可!」
李斯第一個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這位三朝元老「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陛下春秋鼎盛,如今龍體雖有小恙,只需靜養便可康復!皇太孫殿下聰慧過人,然……然年紀尚幼,驟然擔此大任,恐非社稷之福啊!」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收回成命!」
殿內文武大臣呼啦啦跪倒一片,聲震殿宇。
傳位給一個年僅六歲的稚童?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自古以來,太子登基尚且有諸多波折,更何況是隔代傳位給一個皇太孫!
建文帝靠著軟枕,冷眼看著底下跪著的眾臣,那眼神里的失望,再無掩飾。
社稷之福?
他們擔憂的,到底是社稷,還是自己頭上的烏紗帽?
是一個六歲的新君好控制,還是一個正值壯年、手握兵權的攝政王更難揣測?
「李愛卿,」建文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覺得,朕現在的樣子,還算『春秋鼎盛』嗎?」
李斯身子一僵,伏地不敢言。
「朕的身體,自己清楚。」建文帝自嘲一笑,「一個只剩兩年陽壽的廢人,還霸占著龍椅,那才是對社稷最大的不負責任。」
他轉向顧夜珩,語氣不容置疑:「老六,扶朕起來。」
顧夜珩壓下心頭的翻湧,上前將父皇攙扶著坐起。
建文帝雖然虛弱,但腰杆卻挺得筆直,屬於帝王的威儀並未消散分毫。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眾臣,沉聲道:「朕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你們擔心淵兒年幼,壓不住朝堂,鎮不住天下。」
「你們擔心他身邊有攝政王,會重蹈前朝覆轍,上演父子相爭、禍亂朝綱的戲碼!」
建文帝一字一句,都戳在眾臣的心窩上。
他們確實是這麼想的。
「所以,朕今天就把話說明白。」
建文帝的目光變得銳利,他握住顧知淵的小手,高高舉起。
「淵兒,是朕親選的繼承人!他的聰慧、他的心性、他的手段,你們這幾日,都親眼見證了!」
「揪出內鬼,勘破奇蠱,於危樓將傾之際,力挽狂瀾!」
「試問,你們誰能做到?」
「一個六歲的孩子,心智謀略遠勝你們這些窮經皓首的老臣!」
「這,不是天命,是什麼?」
李斯等老臣的頭埋得更低了,一張張老臉漲得通紅。
確實,皇太孫殿下這幾日的表現,堪稱妖孽,早已超出了神童的範疇。
他們這些自詡深諳權謀的老狐狸,在整件事中,幾乎毫無作為,全程被一個孩子牽著鼻子走。
建文帝又看向顧夜珩,眼神中充滿了信任。
「至於攝政王,」他一字一句道,「顧夜珩,是朕的兒子,是新君的生父!」
「虎毒不食子,朕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