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的晨光剛透過窗欞,雲夢姝便醒了。
連日緊繃的神經,在一夜安睡後稍緩,奶娘端來溫熱的米粥,青禾正輕手輕腳收拾行囊,語氣里藏著壓抑不住的期待。
「小姐,老程叔打聽好了,半月後過清河鎮,再走三日,就能進江南地界了。聽說江南的桃花,都開了。」
雲夢姝小口啜飲著米粥,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熱的碗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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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鎮是沿途最大的縣城,既是補給物資的關鍵站點,也是連日奔波後唯一的喘息之機。
奶娘坐在一旁,給她添了勺脆嫩的醃黃瓜,眉眼間滿是欣慰。
老奴按您的吩咐回江南省親,順帶置下了宅院——秦淮河畔的獨門小院,芍藥該打苞了,薄荷也冒了新葉,正適合小姐養胎。
早飯剛過,老程叔已將馬車加固妥當,車軸塗了新的潤滑油,車簾換了輕薄的細棉布;
老陸分門別類備好乾糧醃菜,還特意包了酸甜蜜餞;老周守在驛站門口,腰間佩刀隱現,目光銳利如鷹。四人分工穩妥,一如既往。
日頭升至半空,馬車駛離驛站。風裡沒了刺骨寒意,帶著草木抽芽的溫潤。
兩側農田裡,農人褪去棉袍穿著短打勞作,田壟間新綠的秧苗透著生機;
村內孩童嬉鬧追逐,笑聲清脆。這一路的人間煙火,讓雲夢姝懸著的心稍稍安定。
半月行程,白日趕路夜宿驛站,老程叔四人輪流值守。
雲夢姝早已換下棉服,穿一身淡青色薄襦裙,腹中胎兒沉穩,偶有輕微胎動,像是回應這一路暖意。
青禾每日說些新鮮事,哪處桃花最艷,哪戶油菜田鋪成金海;
奶娘變著法做吃食,念叨著到江南雇廚娘做桂花糕、院裡種黃菊薄荷,沖淡了旅途枯燥。
終於,清河鎮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
青瓦白牆鱗次櫛比,城門口行人絡繹,挑擔小販、騎馬旅人、推車村民交織,叫賣聲車馬聲喧騰熱鬧,風裡裹著街市喧囂與食物香氣。
「小姐,到清河鎮了。」老程勒住馬韁,「先找客棧安頓,採買物資,再打探去江南的路況。」
馬車駛入縣城,綢緞莊綾羅鮮亮,雜貨鋪南北貨琳琅,茶館酒肆飄出茶香酒香。
老周尋了處街巷深處的客棧,院內兩株海棠綴著花苞,雅致僻靜。
眾人安頓好,老程與老秦叔去採買,老陸看守行李,老周陪著雲夢姝和青禾、奶娘在附近走動。
街邊茶館裡,他們尋了靠窗雅座,點了雨前龍井與精緻茶點。
鄰桌几個商人的談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雲夢姝心頭的暖意。
「黑風嶺那一帶,最近可不太平!」山羊鬍商人壓低聲音,語氣驚慌。
「我表兄上周過那邊,親眼見商隊被劫,護衛傷了好幾個,險些丟命!」
胖商人接話:「官府圍剿兩次都沒根除!這伙土匪專挑獨行商隊下手,又快又狠,天暖了更是囂張!」
「黑風嶺是去江南的必經之路啊!繞都繞不開!」一人急得拍桌。
雲夢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心頭瞬間揪緊。黑風嶺,正是他們的必經之路。青禾與奶娘臉色發白,不約而同看向她。
恰在此時,老程與老秦叔採買歸來,見她們神色不對,連忙坐下詢問。
青禾複述了方才的對話,老程眉頭緊鎖,指尖攥緊,老秦叔沉聲道。
「我們採買時也聽雜貨鋪老闆提過,只是沒想到這麼嚴重。我們雖有身手,可小姐懷有身孕,經不起波折。」
老程目光掃過茶館角落——七八名精壯漢子圍坐,腰間佩著兵刃,身旁堆著沉重貨箱,為首的中年漢子面容憨厚,正與手下低聲商議。
陽光映著兵器冷光,與暖融融的街市格格不入。他剛要起身,雲夢姝抬手按住他的手腕,輕聲道:「等等,我去談。」
眾人皆是一愣,老程急道:「小姐,您懷著身孕,怎好親自出面?這些跑商的習性難測,萬一有閃失……」
「正因為懷著身孕,才更要掌握主動權。」
雲夢姝放下茶杯,指尖划過桌面,「合隊不是單純付護衛費,得摸清他們的底細、行程安排,還有應對土匪的真本事,這些話我問更合適。」
不等他們勸阻,雲夢姝已起身,青禾連忙跟上。
她走到那桌人前,福身行了一禮,聲音溫和卻堅。
「這位掌柜,打擾了。聽聞你們也要往江南去,我與家眷僕從一行,正愁黑風嶺路況兇險,想與你們結伴同行,不知掌柜是否願意給個方便?」
為首的漢子抬眼打量雲夢姝,目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停頓片刻,又掃過身後的青禾與戒備的老程等人,沉聲道。
「姑娘,黑風嶺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商隊人多貨重,帶上你們,多了累贅不說,風險也大。」
「我明白。」雲夢姝從袖中取出一錠五十兩的銀子,輕輕放在桌上,「這是預付的護衛費,玉佩聊表心意。」
「我們不求你們捨命相護,只求同行時有個照應。」
另外,我有三事想問清楚:「你們何時出發?沿途是否有固定補給點?遇上土匪是戰是避?」
漢子掂了掂銀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眼前這個孕婦會如此乾脆,還問得這般細緻。
他身旁的副手低聲道:「掌柜,這姑娘看著不簡單,手下也有懂門道的,添上他們也多份助力。」
漢子沉吟片刻,頷首道:「姑娘爽快,我姓王,順昌商行的掌柜。」
「明日一早出發,沿途有兩處我們常去的補給客棧,遇上土匪,能避則避,避不開便合力反擊,我們走這條線三年,沒出過大事。」
「好。」雲夢姝點頭,「還有一事,同行期間,我們的人自行值守,不添你們食宿麻煩,若需合力禦敵,我們也絕不退縮。」
王掌柜眼中露出讚許,伸手將銀子收下:「就按姑娘說的辦!明日卯時,客棧門口匯合。」
回程時,老程等人仍滿臉擔憂,雲夢姝笑道。
「放心吧,王掌柜袖口有舊刀疤,指節有厚繭,是真刀真槍拼過的;他手下人雖面冷,卻坐姿端正,不像散兵游勇,應是常走商道的老手。」
青禾長舒一口氣,奶娘也鬆了眉:「小姐思慮周全,比我們想得透徹。」
雲夢姝端起熱茶,溫熱的茶水驅散心底寒意。
窗外陽光正好,可她想起王掌柜回答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遲疑,心頭的不安,卻並未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