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馬場的風裹挾著碎雪與枯草氣息,卷過朱紅圍欄時,恰好揚起顧清澤月白色的狐裘袍角。
他剛勒住韁繩,胯下的「踏雪」還在急促喘息,鬢邊汗珠順著玉質般的下頜滑落,遇風凝出一層薄霜,眼底卻燃著未散的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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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澤,這第三圈又是你拔得頭籌,果然名不虛傳!」
旁邊有人揚聲喝彩,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笑盈盈看過來。
顧清澤扯了扯韁繩,嘴角勾起慣有的桀驁笑意,剛要開口,卻聽見不遠處幾人縮著脖子低聲議論。
「……說起來,靖王府那邊,竟是真的和離了?」
「可不是嘛!聽說兩個月前就辦了手續,那位王妃竟是淨身出戶,沒從靖王府帶走分文,早就搬離王府不知所蹤了。」
「說起來也真是可憐,不管怎麼說也是明媒正娶的王妃,就算沒了情分。」
「靖王這般半點情分不留、連些許安置銀兩都不肯給,未免也太涼薄了些。」
這大冬天的,一個女子在外,不知要受多少凍。
「嘖嘖,當年鬧得那般沸沸揚揚,誰能想到最後竟是這般收場?」
「不過說句實話,那位靖王妃當初手段確實不光彩,能好聚好散已是萬幸。」
「和離」二字像驚雷般炸在顧清澤耳邊,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握著韁繩的手指猛地收緊,連掌心的寒氣都滲進了皮革紋路里。
方才還沸騰的熱血仿佛瞬間被冰水澆透,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調轉馬頭,朝著那幾人衝去。
「你們說什麼?」
顧清澤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平日裡的尖酸刻薄消散大半,只剩下純粹的震驚。
「誰和離了?」
那幾人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見是永寧侯府的小侯爺,忙拱手答道,指尖凍得發紫也不敢怠慢。
「回小侯爺,是靖王與靖王妃,已然和離兩月有餘,京中稍有頭臉的人家都知曉了。」
「和離?」顧清澤瞳孔驟縮,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心頭先是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狂喜……
那個他自幼便看不順眼、覺得配不上六哥的女人,終於從六哥身邊消失了!
可這狂喜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錯愕,「兩月有餘?怎麼可能?我怎么半點消息都不知道?」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緊隨的貼身隨從阿祿,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質問。
肩頭的狐裘披風滑落半邊也渾然不覺:「阿祿!他們說的是真的?靖王妃……雲夢姝真的跟六哥和離了?還已經兩個月了?」
阿祿被自家少爺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一愣,攏了攏身上的棉襖,老實答道。
「是啊少爺,這事兒確實已經傳開了,兩個月前靖王府就傳出了消息,這冬日裡您忙著圍獵練兵,想必是沒留意。」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顧清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怒火,更多的卻是莫名的慌亂,「這麼大的事,你為何半句不提?」
阿祿一臉無辜,撓了撓頭:「少爺,您也沒問過啊。況且這事兒大家都知道,京里好些公子小姐都議論過,我還以為您早就曉……」
顧清澤一時語塞,竟找不到反駁的話。是啊,他從未主動問過雲夢姝的消息,這些年裡,他對她只有厭惡與鄙夷。
只盼著她能早日從六哥身邊消失,卻從未想過,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竟是以這樣一種他全然不知的方式,在這寒風刺骨的冬日裡。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連吸入的冷空氣都帶著刺骨的疼。
那些過往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皇家圍獵時,寒風呼嘯,他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她算計六哥;
還有每次遇見她,他不是刻意避開她,就是用冰冷的眼神將她的示好碾碎……
他一直以為,她是厚臉皮的,是不擇手段想要攀附六哥的,是永遠會像牛皮糖一樣黏在靖王府的。
可她竟然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了,還走了兩個月,在這北風捲地、寒雪紛飛的冬日裡,不知流落何方。
一股從未有過的挫敗感席捲而來,顧清澤猛地踹了一下馬腹,對著身後一臉茫然的朋友們丟下一句「失陪」,便策馬狂奔而去。
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四蹄翻飛,捲起一路雪塵與冰碴,朝著國公府的方向疾馳。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冬日特有的凜冽,顧清澤的心跳得飛快,雜亂無章。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急著去找她,更不知道見到她之後該說些什麼。
是該嘲諷她終於沒能留住六哥?還是該質問她為什麼走得這麼幹脆?
亦或是……該為這些年的言語侮辱,說一句遲來的道歉?
國公府的門庭依舊氣派,只是門前的石獅子身上積了一層薄雪,比記憶中更顯威嚴冷寂。
顧清澤抬起手,想要叩響門上的銅環,手指卻在觸到冰涼金屬的前一刻頓住了。
他到底想幹什麼?
想見她,問問她和離後在這寒冬里過得好不好?可他從前對她那般刻薄,憑什麼去關心她?
想告訴她,沒了靖王妃的身份,她什麼都不是?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滿心的空落。
這些年,他處處針對她,不過是覺得她配不上溫潤如玉的六哥,覺得她心機深沉、貪慕虛榮。
可如今想來,除了當年那場被眾人津津樂道的「算計」,她嫁入靖王府後,似乎從未真正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她只是安靜地待在自己的院落里,偶爾出現在公眾視野中,也總是低眉順眼,從未與誰起過爭執。
是他,是遲聿,是所有人,都帶著偏見看她,將她釘在了「心機女」的恥辱柱上。
顧清澤的手指微微顫抖,心頭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懊悔與無措。
猶豫了許久,久到指尖都開始結冰,他終於還是深吸一口氣,叩響了銅環。
「咚、咚、咚」,三聲輕響在寂靜的門前格外清晰,驚起了門檐下冰棱上的碎雪。
片刻後,大門被拉開一條縫,國公府的老管家探出頭來,臉上帶著厚厚的棉帽,見是顧清澤,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隨即恭敬地行禮,「小侯爺?這大雪天的,您今日前來,有何貴幹?」
「我找雲夢姝。」顧清澤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努力維持著鎮定,呼出的白氣模糊了眉眼。
「麻煩通報一聲,就說永寧侯府顧清澤,求見你家大小姐。」
老管家臉上的詫異更甚,愣了愣才答道:「回小侯爺,實在對不住。我們家大小姐……並不在府中。」
顧清澤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窖,連忙追問。
「不在府中?那她在哪裡?她和離後,難道不是回了國公府?這大冬天的,她一個女子,能去哪裡?」
老管家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擔憂。
「小姐和離後,便未曾回過國公府,也未曾與府中聯繫過。」
我們也派人四處打聽了,可始終沒有小姐的消息,國公爺和二老爺都快急壞了,這寒冬臘月的,真怕她出什麼意外。
「沒有消息?」顧清澤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連寒風颳在臉上都失去了知覺。
他策馬狂奔,滿心焦灼地趕來,以為至少能見到她,哪怕只是說上一句話,可結果卻是……她不見了?
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在了這漫天風雪的冬日裡,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里。
老管家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恭敬地說道。
「小侯爺,若是您有小姐的消息,還請告知我們一聲。天寒地凍的,小姐一個人在外,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顧清澤沒有應聲,他緩緩轉過身,跨上馬背,卻遲遲沒有催動韁繩。
陽光刺眼,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光,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心頭的狂喜、震驚、挫敗、懊悔,此刻全都化作了一片空茫。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馬背上,看著國公府的大門緩緩合上,才猛地一夾馬腹,朝著城外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覆雪的青石板路,留下一串凌亂的蹄印,如同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寒風卷著雪沫,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卻遠不及心頭的寒意。
他攥緊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喉間湧上一陣腥甜。
原來,他嗤笑了她整整兩年,到頭來,連一句遲來的道歉,都找不到人去說。
顧清澤的心臟驟然一縮,策馬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雲夢姝,你到底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