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拿出乾糧分給大家，雲夢姝拿起一塊粗糙的麥餅，卻沒什麼胃口。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周遭的寒涼與她的不適，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連忙放下麥餅，用溫熱的手掌緊緊包裹住小腹，指尖輕輕摩挲著。
「寶寶乖，再忍忍，等雨雪停了我們就繼續趕路，到了江南就好了。」
「小姐若是吃不慣，這裡還有些蜜餞。」
喻思思之前塞給她的一小罐蜜餞，她一直沒捨得吃，此刻青禾找了出來，遞到她面前，罐子外壁還沾著些許雨水。
雲夢姝捏起一顆放進嘴裡，甜潤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稍稍緩解了胃部的不適與心頭的鬱結。
看著篝火旁默默啃著麥餅、偶爾呵氣搓手取暖的四位老兵，他們的嘴唇都被凍得發紫，卻依舊吃得認真。
她輕聲道：「青禾，把剩下的蜜餞分給幾位大叔吧，他們一路頂風冒雪，太辛苦了，也該嘗嘗甜頭。」
青禾點點頭，將蜜餞罐遞了過去。
老程擺了擺手想要推辭，老秦叔卻笑著接了過來，指尖沾著雪水也不在意，粗糙的手指捏起一顆，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那便謝過小姐了，孩子們在家也總念叨這口甜。」
四人各自捏了一顆放進嘴裡，緊繃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仿佛連身上的寒意都淡了幾分。
雲夢姝看著他們的笑，心頭一暖，卻也更怕自己連累這些有家有口的人，這份甜意里，竟悄悄摻了幾分苦澀。
雪勢漸漸變小，雨珠早已停歇，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子在風中飄蕩。
不知熬了多久，灰濛濛的天際終於撕開一道微光，天色由暗轉明，原本模糊的樹木、山巒輪廓漸漸清晰了些。
等天光大亮時，雪沫也停了，只是空氣依舊寒涼，地面上積著薄薄一層殘雪，混雜著泥濘。
領頭的老程走到她面前，躬身稟道：「小姐，天已亮了，雪也小了，我們得儘快趕路。」
「這破廟不宜久留，萬一遇到山匪或是巡邏的兵丁，怕是會有麻煩。況且路面若是結冰，行車就更危險了。」
雲夢姝深知他所言有理，連忙點頭：「好，我們即刻出發。」
眾人收拾妥當，再次登上馬車。清晨的路面泥濘濕滑，夾雜著未化的雪粒，馬車行駛得格外緩慢。
可空氣中瀰漫著雪後特有的清冽氣息，混雜著青草與泥土的味道，讓人心情舒暢了不少。
車輪碾過雪泥的聲響單調而催眠，雲夢姝在搖晃中昏昏欲睡。
忽然，一陣雜亂而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雪後的寧靜。
「前面的馬車停下！例行檢查！」
一聲凌厲的大喝，像冰錐刺入耳膜。
雲夢姝血液驟冷，瞬間清醒，指尖的溫度剎那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是官府的人？
還是他派來的？
青禾和奶娘臉色煞白，一左一右將她護在中間，攥緊的棉被起了深深的褶皺。
「別慌，按原計劃來。」
車外，老程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鎮定。
他翻身下馬，迎著那隊人走去，身上沾滿雪粒的濕衣貼著皮肉，凍得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顫。
但他臉上卻堆起了近乎諂媚的笑。
「幾位官爺辛苦了，這天寒地凍的，真是不容易。」
「我們是往江南送貨的商隊，還望官爺行個方便。」
雲夢姝透過車簾那道窄窄的縫隙，看到幾名捕快勒馬而立，刀柄在風雪中泛著寒光，肩頭落著一層未化的薄雪。
為首那人目光如鉤，刮過老程的臉，又死死釘在滿是風雪痕跡的馬車上。
「商隊？」他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通關文書。」
老程連忙從懷裡掏出雲子瑜備好的文書，用凍得發僵的指尖捏著一角，恭敬地遞了過去。
那捕快接過，並未立刻查看，反而抬眼，視線再次投向車廂。
那目光極具穿透力，仿佛要將這薄薄的帘布燒出兩個洞來。
雲夢姝的心跳猛地撞擊著胸腔，一聲比一聲響，震得她耳中嗡鳴。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力才沒讓顫抖的呼吸泄露出去。
就在這時，腹中的孩子不安地動了一下。
這突如其來的胎動，幾乎讓她驚叫出聲。
她立刻弓下身子，用厚重的棉被將自己和高高隆起的小腹裹得密不透風，整個人縮成一團，連一絲氣息都不敢外泄。
她用全部的意志在心裡對腹中的孩子說：寶寶，別動，求你。
奶娘乾澀的聲音適時響起：「官爺，車裡是我家小姐，身子不爽利，染了風寒，實在不便見風，還望海涵。」
那捕快沒作聲，只是盯著馬車。
他低頭，反覆翻看文書，粗糲的指腹在紙頁上摩挲，發出沙沙的輕響。
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雲夢姝的神經上。
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周遭萬籟俱寂，只剩風雪的嗚咽和她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終於，那人冷哼一聲，將文書扔還給老程。
「走吧。」
「路上不太平，仔細點。」
「多謝官爺！多謝官爺！」
老程連聲稱謝，直到那幾騎人馬消失在雪霧深處，才長長吐出一口白氣，抹掉臉上的雪水，回到車上。
車廂內，雲夢姝早已被冷汗浸透。
冰涼的汗水貼著後背，與外頭的寒氣交織，凍得她牙關都在打顫。
「小姐，沒事了。」青禾遞過手帕，聲音都在發抖。
她點點頭，卻說不出話，指尖依舊痙攣。
剛才那一刻，她真以為自己栽了。
這一路的奔逃與風霜，終究是一場空。
馬車再次啟動。
雪停了。
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給這片狼藉的雪後大地鍍上了一層暖光。
傍晚，一行人抵達了預定的驛站。
老程幾人仔細檢查了馬車和周遭，確認萬無一失後，才扶著她們下車。
踏入房間，一股混著炭火與飯菜香氣的暖流瞬間包裹了她。
雲夢姝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可她望著窗外濕滑的地面和天邊綺麗的晚霞，心底卻無端地再次沉了下去。
這屋裡的暖意，這片刻的安穩，都像是偷來的。
她總覺得，下一刻，就會被不知何處捲來的驚濤駭浪，徹底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