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姝合上書卷，抬眸迎上林婉柔的視線，語氣平淡無波，似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林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和離之事，我與王爺早已說定，並非一時意氣。至於他要尋什麼樣的人，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
林婉柔臉上的柔媚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猝然打碎的假面具，眼底的惡毒與怨懟再也掩飾不住，驟然沉下臉來。
她猛地抬手，帶著一股狠勁揮向雲夢姝的臉頰，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皮膚時，卻被雲夢姝下意識攥住了手腕。
她的手腕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力道卻意外蠻橫，掙扎著想要掙脫，口中厲聲喝道：「雲夢姝！你別給臉不要臉！」
「珩表哥有多討厭你，整個京城誰不知道？他夜裡從不肯踏入你的院子半步，王府里的賞賜，哪次不是先送到我那裡。」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濃濃的嫉妒與不甘。
「他如今沒有立馬休了你，不過是看在鎮國公府的顏面，才對你留了三分薄面！」
「你霸著王妃的之位當擺設，卻不能為珩表哥分憂解勞，反倒處處給他添堵！上次圍獵，若不是你逞強，他怎會差點被熊瞎子所傷？」
她越說越激動，臉色漲得通紅，另一隻手猛地抓起石桌上的茶盞，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嘩啦」一聲脆響，青瓷碎裂四濺，溫熱的茶水濺濕了雲夢姝的素色裙擺，留下點點深色水漬。
她卻像是出了一口惡氣般，冷笑一聲，眼神陰鷙。
「雲夢姝，你就是個掃把星！我真心實意勸你，你卻這般不識好歹！今日我便把話撂在這裡，這靖王妃的位置，你坐不久了！」
雲夢姝緩緩鬆開她的手腕，指尖輕輕抖了抖裙擺上的水漬，動作慢悠悠的，語氣卻帶著幾分冷冽。
「林小姐這般激動，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句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想留在顧夜珩身邊，大可直接跟他說，不必在我這裡白費功夫，更不必用這些下三濫的套路羞辱我。」
雲夢姝抬眸看向她，眼神冷了幾分。
「還有，下次想動手打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鎮國公府的女兒，還輪不到旁人來隨意拿捏。」
林婉柔被她噎得語塞，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神怨毒地盯著她，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就在這時，她眼角餘光瞥見了院門外的身影，眼睛驟然一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間盤算出十多個構陷毒計。
雲夢姝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顧夜珩一身墨色朝服，步履略顯踉蹌地走了進來。
想來是剛從宮裡徹夜議事歸來，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身上還沾染著淡淡的酒氣，襯得臉色愈發沉鬱。
林婉柔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狡黠，隨即猛地朝著雲夢姝撲了過來，口中還帶著哭腔喊道：
「王妃姐姐！我知道你怪我先前攔著珩表哥，可我也是好心啊！我是真心來給你道歉的，求你別趕我走！」
她的動作又快又急，帶著刻意的莽撞。雲夢姝看清她眼底的算計，腳步未動——既已決意和離，何必再避？
誰知她像是早有預謀，腳下故意一絆，身體直直向後倒去，同時伸手一撈，竟精準地握住了石桌上那把繡花剪刀。
「啊——！」
一聲悽厲的痛呼劃破庭院的寧靜，驚得廊下海棠花瓣簌簌墜落。
林婉柔跌坐在地，右手緊緊攥著繡花剪刀，鋒利的刀刃深深刺入了她的左手掌心。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指縫滴落，染紅了她月白色的裙擺，畫面過於慘烈。
她轉頭看向剛走進來的顧夜珩，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涌了出來，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珩表哥！救我！王妃姐姐她……她怪我先前攔著你，竟拿剪刀傷我！我是真心來向姐姐道歉的啊，我沒有別的意思……」
顧夜珩本就因宮中懸案煩憂不已，又喝了些酒，神智本就有些恍惚。
他目光掠過雲夢姝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與疲憊，像是有話要對她說。
可視線一轉，落在跌坐在地的林婉柔身上時，那點殘存的溫度便瞬間被恐慌與震怒徹底吞沒。
上次圍獵他為護雲夢姝被熊所傷，林婉柔彼時哭得肝腸寸斷，如今這血色場景，竟讓他下意識認定是雲夢姝又在作妖。
他幾步衝過來，小心翼翼地將林婉柔扶起，目光觸及她掌心汩汩流出的鮮血和那把沾血的剪刀時，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雲夢姝，眼中翻湧著濃濃的失望與震怒。
「雲夢姝！」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本王以為，你只是一時置氣，卻沒想到你竟這般惡毒！婉柔待你並無惡意，不過是上門賠罪，你為何要對她下此狠手？」
雲夢姝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不信任，看著他全然偏向林婉柔的姿態，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波瀾，也徹底歸於平靜。
真好。
這樣也好。
她緩緩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解脫的笑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王爺既然認定是我做的，那便是我做的吧。」
她的坦然，在他看來，竟是無可辯駁的默認。
「啪」的一聲脆響，狠狠落在了雲夢姝的左臉頰上。
力道之大，讓她瞬間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烈火在灼燒，嘴角也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
雲夢姝怔住了，不是疼，是沒想到他真的會動手。
從前哪怕再厭惡，他也礙於國公府顏面留著分寸，如今為了林婉柔，連這點體面都不肯給。
臉頰的灼痛順著神經蔓延，心口那點殘存的、可笑的期待，卻在這脆響里碎成了渣渣。
顧夜珩也怔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與慌亂，似是沒想到自己會真的動手打她，那隻手微微顫抖著，竟有些無措。
林婉柔也停下了哭泣，眼中滿是驚愕，隨即又化為濃濃的得意與竊喜。
只是那情緒稍縱即逝，很快又被痛苦與委屈掩蓋，越發顯得楚楚可憐惹人疼。
雲夢姝緩緩抬起頭，臉頰上的疼痛刺骨，心中卻一片冰涼死寂，像是被萬年寒冰凍結，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她看著顧夜珩，眼神平靜，仿佛剛才那一巴掌，打在別人身上，與她毫無關係。
「顧夜珩，」她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微啞，卻異常清晰，字字句句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這一巴掌，徹底還清了你我之間所有的情分。」
「從今日起，你我恩斷義絕，和離之事，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顧夜珩看著她眼中的死寂與決絕，那是一種徹底放棄後的平靜，心中猛地一痛。
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喉結滾動著。
想要說些什麼，卻被林婉柔急促的痛呼打斷：「珩表哥……我手好疼……血止不住了……我好害怕……」
他臉色一變，終究還是放不下林婉柔，再也顧不上看她一眼，連忙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沉聲道：「快！傳太醫！立刻！」
他抱著林婉柔，快步離去，甚至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
陽光依舊明媚，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海棠花瓣依舊在風中飄落，落在她的臉上、肩上。
雲夢姝抬手撫上臉頰，那裡的疼痛清晰可辨，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不過也好。
這場糾纏不清的誤會，這場搖擺不定的情緣，終究是借著林婉柔的手，徹底畫上了句號。
從今往後，雲夢姝不再是靖王妃，只是鎮國公府的嫡女。
過往種種，皆為雲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