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沿著暗渠往裡走。
越往前,水越渾,溝壁上殘著大片藍黑色污垢,氣味也越重。
拐過一個彎,鐵柵欄外傳來潑水聲。
有人正在往渠里倒水。
「誰在那兒!」
老差役喝了一聲。
鐵柵欄後的人手一抖,木桶砸在地上。
兩個穿短褂的夥計轉身就跑,跑出去兩步,見後頭是牆,又灰溜溜地折了回來。
季安走到柵欄前。
外頭是一家染坊的後院,地上擺著幾口大缸,缸里的染料顏色發烏。
靠牆有一條石槽,槽口正對著暗渠。
剛倒進去的水還冒著白氣,水裡漂著同樣的深藍色碎渣。
他攤開死者腳底刮下來的紙包,對照著石槽邊的渣滓。
顏色、顆粒,都一樣。
「你們倒的是什麼水?」
一個夥計縮著脖子。
「洗缸子的廢水。」
「每天都倒?」
「掌柜讓倒的,說暗渠沒人管,倒進去就沒了。」
季安望向暗渠里的幾塊斷木板。
那不是自然塌的。
板子邊緣被踩裂,裂口上還掛著一小截濕透的灰布,和死者褲腳是一個顏色。
乞丐大約是想進暗渠避風,踩斷蓋板,掉進了剛排出的熱廢水裡。
水並不深,燙傷之後本該能爬出來,可冬夜裡衣褲浸透,腳也受了傷。
他一路挪回舊糧倉,到底沒有熬過去。
季安胸口發悶。
一個人死在路邊,旁人只當他命不好。
可他原本未必會死。
周仵作趕到時,季安已經讓差役封了石槽,又從斷板上取下那截灰布。
染坊掌柜被押出來,先還在喊冤。
「官爺,這暗渠是官家的,我自家倒點洗缸水,礙著誰了?那乞丐自己掉進去,跟我有什麼干係!」
季安抬起手,將紙包里的藍渣倒在石槽旁。
「死者腳上的燙傷、水泡,衣褲上的染料渣,暗渠斷板上的布料,都能對上,你私排熱廢水,又沒在破損處設警,才讓他跌進去受傷。」
掌柜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一個乞丐,死都死了,你們還要我怎樣?」
老差役本來抱著手在旁邊看熱鬧,聽到這話,眉頭一下擰了起來。
季安盯著掌柜。
「死的是乞丐,不是草木,該賠的銀子,你一文也少不了,暗渠今日封,染坊按規整治,你要是不服,就去六扇門說。」
掌柜張了張嘴,沒敢再吭聲。
周仵作立在一旁,瞥了季安一眼。
這小子查案時的那股勁,和昨日蹲在水槽邊摳碎肉的模樣,倒像是兩個人。
可細看,又不是。
昨日他忍著沒走,今日才有資格站在這裡開口。
回到鑑證司時,天已經擦黑。
季安伏在案前寫結案報告。
字寫得很快,寫到凍傷後失溫致死時,他停了一下,想起死者蜷在草蓆下的樣子,又添上了暗渠位置、廢水顏色、衣物殘留和斷板痕跡。
周仵作從後頭抽走報告,翻了兩頁。
「字太飄。」
季安忍住了。
「傷情判斷沒錯,推斷沒亂跳,物證也齊。」
周仵作把紙放了回去。
「明天開始,不用刷三張台子了。」
季安抬起眼。
周仵作道:
「刷兩張。」
「……」
「剩下一張,留給你驗屍。」
季安回宮時,袖中揣著結案副本,腳步走得很快。
坤寧宮偏殿裡,朴月還在看卷宗。
季安跨進門檻,連禮也忘了行,幾步衝到案前,將那份紙拍在她手邊。
「娘,我破案了!」
他耳根通紅,手卻放得端正,生怕把墨跡蹭花。
朴月翻開報告,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季安站在旁邊,背挺得很直,眼睛卻忍不住往她手上瞟。
她看完最後一行,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不錯,比娘當年強。」
季安破案的事,在坤寧宮裡傳了兩日。
他起先還端著,別人問起,只說是鑑證司的差使。
問得多了,耳根便紅了,轉頭去看朴月。
朴月沒有替他遮掩,只讓宮人把他那份結案副本抄了一份,壓在書案上。
季寧進來時,正好看見那張紙。
她年紀小,讀字卻快,從頭看到尾,先是皺眉,看到暗渠、熱廢水、斷板,又把紙翻了回去。
「二哥真驗屍了?」
季安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盞熱茶,故作隨意。
「驗了一具。」
「死人可怕嗎?」
「剛開始怕。」
季安頓了頓。
「後來忙起來,就顧不上怕了。」
季寧看了他一眼。
她原先只當二哥去了個又髒又臭的地方,每日回來時袖口總沾著皂角味。
如今聽他說破了案,才發覺那地方也不是只會洗台子。
朴月放下卷宗。
「寧兒,過來。」
季寧走到案前。
朴月抽出一卷舊紙,攤了開來。
紙上畫著人體骨骼,骨頭旁標著小字,哪一處能動,哪一處容易折,寫得很細。
季寧本來沒什麼興趣,看到那筆法,腳步卻停住了。
「這是娘畫的?」
「以前畫的。」
「畫得真好。」
「你喜歡畫?」
季寧點了點頭。
她近來正在臨摹花鳥,宮裡的先生誇她線條穩。
她還寫了幾首小詩,雖說不見得多好,至少沒被先生劃得滿篇紅墨。
朴月把那捲骨圖推到她面前。
「從明日起,跟我學畫屍圖。」
季寧的手停在半空。
「畫什麼?」
「屍圖。」
「不要。」
她答得很快。
季安端著茶盞,險些嗆住。
他把茶咽了下去,沒敢笑得太大聲。
季寧瞪著他。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剛才笑了。」
「我只是想起我頭一天去鑑證司。」
「那你更不該笑。」
季寧把骨圖往前推了推,推得遠遠的。
「娘,我想學畫畫,不想畫死人,死人又不好看,還不能動,畫完擺在那裡,夜裡想起來都睡不著。」
朴月看著她。
「花鳥好看,畫壞了也沒人追究,屍圖不一樣。」
「那更不學了。」
「屍圖不是給人賞的。」
季寧沒接話。
朴月拿起那捲骨圖,指著紙上的肋骨。
「人死後,屍體會壞,傷口會變,血跡會幹,仵作看過的東西,隔上幾日就未必還在,屍圖留下來,案子翻查時,旁人能看見當時的傷,能看見屍體擺放的位置,也能看見仵作沒寫進卷宗的細處。」
季寧低頭看著紙。
「可我畫不好。」
「畫不好就學。」
「畫出來也還是屍體。」
朴月道:
「你畫的不是屍體,是證據,每一道傷口,都在講一件事,它不會開口,只能等人去看,你的筆,是替它留證。」
季寧沒有再推紙。
她聽得半懂。
但那張骨圖擺在面前,骨頭一根一根的,連關節的縫隙都畫了出來。
她原本只覺得死人的東西晦氣,這時候卻生出了一點別的念頭。
若不是畫下來,過幾年,誰還能記得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