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驪寬大的書案上,放著厚厚幾摞卷宗。
左邊一摞,是朴月剛來京城時,六扇門積壓的陳年舊案。
字跡潦草,記錄混亂,驗屍格目更是錯漏百出,有些甚至只寫著「死因不詳」四個字。
右邊一摞,則是鑑證司成立以來所有案件的歸檔。
從現場勘驗圖、屍格、物證清單,到最終的結案陳詞,每一份都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兩相對比,差別一目了然。
季驪正坐在案前,手執狼毫,將鑑證司卷宗里的關鍵條例一一摘錄、歸類。
他寫得專注,連朴月走到身邊,也沒有分神。
「你在做什麼?」
朴月輕聲問。
季驪筆下一頓,抬起頭,眼中的笑意慢慢漫開。
「給你正名。」
「正名?」
朴月有些不解。
她向來不在乎這些虛名。
「你做的這些事,不能只是一次次救急的手段。」
季驪放下筆,將寫好的幾頁紙遞給她,「它應該成為大昭的規矩。」
朴月接過紙頁,目光落在上面。
「凡涉命案,必勘現場,錄其方位、痕跡、遺留之物,繪圖存卷。」
「驗屍之格,當詳錄死者衣著、體表、傷痕、舊疾……凡有所見,皆錄於冊。」
「證有三類,人證、物證、跡證,三者互證,方可定讞,不可偏信片面之詞。」
一條條,一款款,全是她這幾年親手教給鑑證司仵作的東西。
她沒想到,季驪竟能將這些總結得如此精煉。
「我打算將這些整理成冊,上書父皇,」季驪看著她,語氣平靜,「請求增補修訂《大昭刑律》。」
朴月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大昭刑律》乃開國時所定,歷經百年,從未有過大動。
修訂國朝律法,無異於要動滿朝文武的根基。
「會有很大阻力。」
朴月提醒他。
守舊派絕不會坐視不理。
「我知道。」
季驪按住她的手,目光沉靜,「但若天下州府都能依此行事,便能少許多冤案,也能活不少人命。」
他看著朴月,聲音低了下來,「你的心血,值得讓天下人看見。」
朴月沉默了一會兒。
眼前這個男人,曾經是心高氣傲的皇子,如今卻已經有了為萬民謀福的擔當。
她點了點頭,應道:「好。」
三日後,早朝。
宸王季驪的一本奏疏,在太和殿上引起了激烈爭論。
「荒唐,簡直是荒唐!」
都察院左都御史劉秉義當先出列,他鬚髮半白,面色緊繃。
「《大昭刑律》乃太祖高皇帝親定,歷經百年,早已是法度之基石,豈能因區區鑑證司的奇技淫巧,說改就改?」
「劉御史此言差矣。」
季驪手持玉笏,身姿筆挺,面色沉靜。
「律法之本,在於公正,若舊法有缺,不能明辨是非,使冤者沉冤,兇徒逍遙,又何談基石?」
「一派胡言!」
劉秉義氣得聲音發顫。
「所謂勘驗、驗屍,不過是仵作之流的賤業,宸王殿下竟要將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與聖人教化、典章制度相提並論,這不是有辱斯文嗎?」
他身後,立刻有不少官員出聲附和。
「剖屍驗骨,有傷天和,非人子所為!」
「我朝斷案,重人倫教化,豈能事事依賴死物?」
「宸王殿下莫不是被枕邊風吹昏了頭,竟提出如此驚世駭俗之議!」
最後一句,尤為誅心,直指朴月。
一時間,整個朝堂議論紛紛,矛頭全都對準了季驪。
季驪神色未動,任憑殿內喧囂不止。
他只抬眼看向龍椅上的皇帝,朗聲道:「父皇,兒臣這裡有兩本帳。」
話音剛落,內侍便呈上兩本厚厚的冊子。
「左邊這本,是三年前刑部移交六扇門的懸案卷宗,共計三十七宗。」
「右邊這本,是鑑證司去年一年所破的各類案件,共計五十二宗。」
季驪的聲音,在朝堂上清晰地迴蕩。
「三十七宗懸案,至今未破,為何?因為現場早已被破壞,屍身腐壞,無從查證。」
「而鑑證司這五十二宗案件,無一錯漏,所有罪犯皆畫押認罪,人證物證俱全。」
「為何?因為這些案件從一開始,便遵循了兒臣奏疏中所提的章程。」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向劉御史。
「劉御史說,此乃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
「那兒臣敢問,是讓真兇伏法、沉冤得雪更重要,還是所謂的『斯文』和『天和』更重要?」
劉秉義張了張嘴,一時竟沒能說出話來。
「前不久的京城時疫,若非鑑證司第一時間封鎖疫源、追蹤病患,如今京城會是何等景象,諸位大人心中有數。」
季驪的聲音驟然轉厲。
「新法與舊制,孰優孰劣,事實就在眼前!」
「諸位大人是眼盲,還是心盲?」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宸王府和鑑證司這幾年的功績,一樁樁一件件都擺在那裡,誰也無法辯駁。
尤其是這次防疫,親眼見過那套新體系效率的人,此刻更是說不出話來。
龍椅上的皇帝,一直沉默地看著下方。
此刻,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季驪,你所請之事,干係重大,你確信,此法可行於天下?」
「兒臣確信。」
季驪躬身,「新法章程,皆由實案中來,可增補,可刪改,但其核心~重實證、依規矩,放之四海而皆準。」
皇帝的目光在季驪臉上停駐許久,最終落在那兩本對比鮮明的卷宗上。
他沉聲道:「准奏,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會同宸王府,一月之內拿出修訂章程,頒行天下。」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劉御史等人面色灰敗,另一批年輕官員的眼中,卻迸發出亮光。
退朝後,季驪被一群年輕官員團團圍住。
「王爺英明!」
「下官早就覺得刑律中關於勘驗的部分太過模糊,今日王爺一言,真是振聾發聵!」
「我等願為王爺馬首是瞻,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季驪靜靜看著圍攏過來的眾人。
他已經成了朝中一股新力量的領袖。
當晚,宸王府書房。
朴月替季驪換上一杯熱茶,看著他,忍不住調侃道:「宸王殿下,如今可是朝中新貴們的領袖了,風光無限啊。」
季驪接過茶杯,暖意從指尖傳開。
他看著燈下眉眼溫潤的朴月,笑了起來。
「我不過是沾了王妃的光。」
他湊近她,壓低聲音道:「沒有你的卷宗,沒有你的章程,哪有他們口中的新法,我只是個……替你跑腿的。」
「跑腿的?」
朴月挑眉。
「嗯。」
季驪握住她的手,認真道:「能為王妃跑腿,是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