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剛至,京城的暑氣還沒起來,城西貨運碼頭先報了一樁怪病。
第一個病例,是個搬運工。
他高燒三日不退,滿身紅疹,沒過多久便倒了下去。
擱在幾年前,這事還要等家屬報官,再等官府派人核查,一來一回,往往已經錯過最好的處置時機。
可如今不同了。
碼頭管事沒去請郎中,頭一個便跑向六扇門那座掛著鑑證司牌子的小院。
半個時辰後,兩個穿青布制服、戴細麻口罩的鑑證司仵作趕到現場。
初步檢查、採樣、封鎖院落,整套流程走下來,利落得很。
當天下午,一份加急報告送進宸王府。
「王妃,城西有疫報。」
管家遞上火漆封好的信,神色凝重,倒沒亂了分寸。
正陪季安用木塊搭房子的朴月,手上動作一停。
她拆開信,很快掃過上面的記錄,症狀、體徵、發病時間、接觸者,還有鑑證司的初步判斷,全寫得明明白白。
正是她最擔心的那種烈性時疫。
見她不再陪自己玩,季安伸手扯住她的袖子。
「娘?」
朴月摸了摸他的頭,起身時,臉上那點慌亂已經壓了下去。
她看向剛從外頭回來的季驪。
「來了。」
只兩個字,季驪便明白了。
臉色一沉,他也沒多問。
「我進宮,你這邊放手做,兵馬、府衙,全都聽你調動。」
「好。」
朴月點頭。
這些年過去,她早不是一個人應對危局了。
她親手建起的鑑證司,已在京城各處設下聯絡點,能及時收集消息、核驗現場、追蹤接觸者。
太醫署那邊,也在上次合作後建起了聯動機制。
朴月轉向管家,語速不快,字字清楚。
「通知鑑證司,啟動甲級防疫預案。」
「立刻封鎖城西三條街,所有病患接觸者,就地隔離觀察,調集庫存的清瘟散,在各坊市設點,按症發放。」
停了停,她又添了一句。
「再告訴百姓,藥不能代替隔離,服藥後的藥渣要集中深埋,熬藥處留人看火,別讓疫區又起火。」
「是。」
管家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一道道命令從宸王府傳出,京城各處也隨之動了起來。
鑑證司核查病例,府衙登記人口,太醫署診治配藥,羽林衛封鎖轉運,各司衙門各司其職,沒人再互相推諉,底下的吏役也不敢敷衍。
鑑證司送上來的判斷,至今還沒出過錯。
宸王爺的命令,更沒人敢拖延。
連夜進宮的季驪,拿回了全權調度的聖旨。
第二天一早,羽林衛便圍住城西疫區,只許進,不許出。
隔離區外,太醫署的太醫帶著藥童搭起連排帳篷,藥一鍋鍋熬著,藥香散進街巷,百姓心裡的慌亂也慢慢定了下來。
朴月沒去現場。
她坐鎮王府,面前鋪著一張偌大的京城輿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炭筆標著紅點,每一個紅點,都對應一名新增病例。
每隔一個時辰,鑑證司便送來最新疫報。
「王妃,南城出了一個病例,和首例病患沒接觸過。」
拿起筆,朴月在南城對應的位置圈了一筆。
「查他之前去過哪裡,尤其是水源,再問清楚,他這三日吃了什麼,去過什麼地方。」
「是。」
那人剛退下,又有一名鑑證司吏役快步進門。
「王妃,太醫署回報,第一批清瘟散已經發完了,民眾情緒還算穩。」
「讓他們繼續登記服藥的人,藥渣集中處置,熬藥的地方也留人盯著。」
「是。」
處理完外頭軍務的季驪進了書房,見到的便是這一幕。
守在輿圖前的朴月,一面核對疫報,一面標記病例的活動範圍,面前那盞茶早涼了,她卻沒察覺。
季驪沒出聲,只替她換了杯熱茶。
抬頭看見他,朴月肩背上的勁鬆了些。
「今日添了七例,還都在控制範圍里。」
「辛苦了。」
季驪伸手,在她肩上按了按。
「沒什麼。」
朴月搖頭。
「鑑證司和太醫署如今都能自己轉起來,倒是你,要讓朝里那幫人照章辦事,比查案費勁多了。」
季驪笑了笑,沒接這話。
輿圖上,紅點一點點多起來,又一處處被圈住,他看著那些痕跡,目光最後落在朴月身上。
上一次時疫,她幾乎日日守在病坊和停屍房。
這一次,她只坐在王府,便能讓各處按章程行事,將那些年攢下的經驗一層層落到實處。
季驪沒說破,只將熱茶往她手邊推了推。
喝了一口,朴月又低頭翻起疫報。
十五天後,最後一名病患退了燒。
此後連著三日,再無新增病例,京城解除戒嚴,各坊恢復通行。
事後統計,這場時疫從發現到撲滅,前後不過半月,死亡人數不足二十。
比起幾年前那場幾乎席捲全城的災難,死亡人數少了九成多。
京城百姓,總算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緊跟著,便出了件讓朴月哭笑不得的事。
不知從何時起,宸王府大門外有人自發擺起香案,供著瓜果,朝王府方向燒香跪拜。
一傳十,十傳百,不過兩日,王府門前那條街便快辦成露天廟會了。
「活菩薩……這都是什麼事。」
聽完管家的回報,朴月抬手按了按額角。
她不過把該做的事做完,怎麼就成菩薩了。
季驪在旁喝茶,聽見這話,唇角微微揚起。
「百姓心裡都有數,誰替他們擋過災,他們記得住。」
朴月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嗯。」
放下茶杯,季驪說話時帶著笑。
「他們也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宸王妃活菩薩,這名頭挺不錯。」
「你喜歡,你自己出去收香火。」
「也行。」
季驪看她一眼。
「要不出去見見你的信眾?」
朴月立刻搖頭。
一想到王府門前那片香案,她便覺得頭疼。
王府門前那場廟會,終究沒能辦起來。
季驪派人客客氣氣將百姓請回去,香案瓜果則一併送往城中幾家香火旺盛的道觀廟宇,錢款也以宸王府的名義添作香油。
百姓那點樸素的心愿得了安置,宸王府也沒真成活菩薩的道場。
事情辦得周全,京城的喧鬧也漸漸散了。
朴月落得清靜,一連幾日泡在鑑證司,復盤這次防疫的各個環節,想找出還能再改的地方。
再回王府書房時,卻見季驪也在做同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