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月擱下筆,目光落在季驪扔在桌上的卷宗上。
卷宗封皮皺了,邊角也被捏出了印子,主人這幾日的煩躁全留在了上面。
她沒有說話,只伸出手,在卷宗上輕輕點了兩下。
季驪眉頭越擰越緊,心裡那點火氣又冒了出來。
他帶人查了三天三夜,幾乎把京城翻了一遍,還是沒有玉玲瓏的下落。
她倒安穩,坐在這裡寫書喝茶,半點不受案子的影響。
可對上她清凌凌的目光,那點火氣很快又散了。
「看吧。」
季驪將卷宗推過去,語氣有些生硬:「仔細費神。」
「別動了胎氣。」
朴月拿起卷宗,一頁一頁看過去,速度不快。
季驪坐在對面,端著涼茶有一搭沒一搭地飲著。
卷宗是他親自審定的。
卷宗記得很細。
案發當晚,張府門窗完好,沒有撬動痕跡。
府里守夜的家丁也沒有察覺異樣。
六扇門接手之後,盤問了張府上下所有僕役,沒有找到可疑之人。
他們又查遍京城的當鋪、黑市,連城門守衛也問過了,還是一無所獲。
玉玲瓏像是憑空出現在張府,又憑空消失。
朴月看得很慢。
她的手指偶爾停在某個名字上,或者停在某句話旁邊。
屋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季驪起初還滿心不耐,後來視線也跟著她的手指移動。
這些內容他早就看過許多遍,卻沒看出問題。
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終於,朴月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卷宗,抬頭看他。
「你們查錯方向了。」
季驪抬眼。
「什麼意思?」
「偷玉的人,沒走出過那座宅子。」
季驪的手指停在茶盞邊。
「這不可能。」
他派人把張府上上下下搜了幾遍,連老鼠洞都沒有放過。
「搜得不對。」朴月說,「去查宅中所有的爐灶和煙道,尤其是廚房,以及幾位主子院裡的小廚房。」
爐灶?
煙道?
季驪看著她,滿腹疑問。
那些地方除了煙和灰,還能藏什麼?
玉玲瓏價值連城,藏進灶台之後,稍有磕碰就會損壞。
可反駁的話到了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這幾日,他已經見識過太多次她從細枝末節里找出關鍵線索。
這個女人的腦子,不能按常理來猜。
「來人!」
季驪揚聲朝門外喊。
門外候著的小張立刻推門進來。
「王爺。」
「去張員外府上,就照王妃說的查。」
季驪頓了頓,語氣有些彆扭。
「他們家所有的爐灶和煙道,每一塊磚都給本王敲一遍,仔細些。」
小張滿臉疑惑。
可見王爺已經發話,王妃又胸有成竹,他也不敢多問,答應一聲便跑了出去。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朴月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寫她的《仵作備要》。
季驪看著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自然盼著她判斷正確,案子早些了結。
可一想到自己帶著六扇門查了三天,最後還要靠她翻卷宗找線索,他又覺得臉上掛不住。
「你憑什麼這麼斷定?」
這句話在心裡轉了半天,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朴月頭也沒抬。
「卷宗里寫著,案發前一晚,張府廚房燉了湯,味道比平日重。」
「第二天一早,後院的粗使丫鬟打掃時,發現東邊那間柴房的煙道口落了新灰,比別處厚。」
她蘸了蘸墨,繼續說道:
「燉湯的味道重,是為了壓住煙火氣。賊人把玉藏進煙道,再從另一頭取出。」
「只是夜裡起了風,把菸灰吹了出來,留下了痕跡。」
季驪看著她,沒有接話。
這兩條線索,他都看過。
一條是廚娘隨口提到的,一條是掃地丫鬟的口供。
它們夾在一堆雜亂的供詞裡,沒人把它們聯繫在一起。
可朴月只看了一遍,就找到了其中的關聯。
季驪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如今懷著身孕,腹部還沒有顯懷,腦子卻沒有半點遲鈍。
「難道懷孕還能讓人更聰明?」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朴月沒有聽清,抬頭看他。
季驪立刻端起茶盞,裝作什麼也沒說。
不到一個時辰,小張便匆匆趕了回來。
他滿臉興奮,進門就衝著朴月開口:
「王妃姐姐,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季驪咳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小張看向朴月的視線。
小張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向季驪行禮。
「王爺,玉找到了!」
季驪看了他一眼,接過布包,層層打開。
溫潤的白玉躺在綢布上,中間那點嫣紅清晰可見。
正是失竊的玉玲瓏。
「在哪兒找到的?」
季驪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就在西院張家二少爺書房的小廚房裡。」
小張連聲說道:
「灶台底下第三排,有塊磚是松的。我們的人敲開之後,玉就藏在磚後的空洞裡!」
季驪的臉色沉了下去。
玉藏在張家二少爺的地界,至少說明有人利用了他的地方。
這案子牽扯到張府內宅,遠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他重新包好玉玲瓏,遞給身後的管家。
「先收起來。」
「王妃姐姐,您也太神了吧!」
小張完全沒察覺季驪的臉色,雙眼發亮地看著朴月。
「您是怎麼知道的?跟親眼看見一樣!兄弟們都說,以後咱們六扇門乾脆把您的畫像供起來,每天上三炷香,保准案案必破!」
季驪的臉色徹底黑了。
供起來?
當菩薩嗎?
「滾出去。」
三個字從他齒間擠出。
小張愣住了。
「啊?」
「本王讓你,滾、出、去。」
小張打了個哆嗦。
他看看季驪,又看看神色平靜的朴月,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他縮著脖子退了出去,關門時還特意放輕了動作。
房門合上。
季驪轉過身,對上朴月含笑的眼睛。
那句話卡在胸口,他半天沒說出來。
過了片刻,他走到朴月身邊,拿走她手裡的毛筆,放到桌上。
「你這腦子,」他低頭看著她,「懷了孕,倒是半點沒耽誤。」
朴月眼裡的笑意更明顯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里藏著得意。
「那當然。」
季驪看了她一會兒,最後還是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他護著她還來不及,哪捨得因為這點事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