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的目標,從一開始就鎖在清風詩社裡。
「詩社,《月下獨酌》……」
季驪來回走了兩步,腳步很重。
「他拿詩殺人,又從詩社裡挑人下手。這個人,就算不是清風詩社的人,也一定和詩社有舊怨。」
說完,他轉身便往外走。
「去哪兒?」
「檔案房。」
季驪沒有停。
「既然圈到清風詩社,舊檔就好查了。凡是牽扯到詩社成員的案子,一卷都別漏。」
夜色深了,縣衙檔案房裡仍舊亮著燈。
成堆卷宗攤在桌上,陳腐霉味壓的人胸口發悶。
季驪帶著幾名書吏埋頭翻找,晚飯沒人顧的上吃。
蘇縣令守在旁邊,幾次張口想問,又怕擾了他們,只能在屋裡來回走。
朴月沒有留在檔案房。
她回到停屍房,又看了一遍四具屍體,還有屍旁那道用磷灰粉畫出的月痕。
為什麼是月痕?
《月下獨酌》寫的是明月,兇手留下的卻偏偏不是滿月。
是儀式還沒做完,還是這輪月亮一開始就是殘地?
朴月盯著那道月痕看了許久,沒有急著下結論。
時間一點點過去,快到子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一名書吏撞開停屍房的門,扶著門框喘的厲害。
「找、找到了!」
「季捕頭找到舊案了!」
朴月立刻起身,快步趕去檔案房。
推門進去時,季驪正站在桌案前,手裡捧著一捲髮黃舊檔。
他沒有翻頁,也像沒察覺她進門,只盯著卷宗末尾那幾行字。
「季驪?」
朴月喚了一聲。
季驪緩緩抬眼,神色冷得厲害。
「八年前,安陽縣有一樁鄉試舞弊案。」
他將案卷攤開。
「案中被告,秀才沈青雲。」
朴月俯身看去。
卷宗記載得很清楚。
沈青雲赴鄉試前夕,被人遞交聯名檢舉信。
信中稱他買通考生、私換文章,又列出數條所謂劣跡。
署名者,來自清風詩社。
官府查驗後,以舞弊罪革去沈青雲功名,終身不許應試。
案卷最後一頁,只剩短短兩行。
沈青雲回到安陽縣後,投淮江而亡。
遺體未尋。
此案就此了結。
朴月繼續往下看。
那封聯名檢舉信,也被收在卷宗里。
一列姓名寫在紙上,被季驪的手指壓住。
劉申。
王瑾。
趙懷安。
孫紹祖。
四名死者,全都參與過八年前對沈青雲的聯名檢舉。
檔案房內靜了下來。
燭火微晃。
八年前,他們聯名毀了沈青雲的前程。
八年後,他們依照《月下獨酌》的殘句,一個接一個死去。
屍體旁,還留下同樣的彎月。
「兇手要討的債,和沈青雲有關。」季驪沉聲道。
朴月沒有接話。
朴月走回書案前,將那幾張寫著詩句的紙重新排列。
四名死者,四句詩,倒序排過以後,看著已經完整。
可朴月的指尖沒有停,她又從旁邊抽出幾張先前抄錄的殘句,將所有詩句併到一處。
季驪看著她把每一句詩的第一個字,單獨寫在一張白紙上。
不成句。
她又把每一句詩的最後一個字寫下。
還是沒有意思。
「不對。」
朴月低聲說。
她拿起筆,在紙上劃掉幾處錯位的字,幾句詩被她調換過一次。很快,她又把順序改了回去。
「不對,也不是這樣……」
朴月皺著眉,目光在每一個字上反覆停留。
季驪沒有出聲。
他看得出來,朴月正在順著兇手留下的規則往前走。
房間裡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門外的天色,已經從深黑變成灰白。
突然,朴月停了筆。
她抬起頭,直直看向季驪。
「我知道了。」
她將一張全新的紙推到面前,紙上寫著兩行字。
朴月開口,「兇手不是在用這首詩,他是在拆這首詩。他把所有詩句打亂,再按死亡順序、首尾字,還有改過的字重新拼回去。最後,只剩這一種讀法。」
季驪的目光落在紙上。
第一行,是七個字。
銀、錢、照、月、沉、冤、昭。
季驪低聲念出。
「銀錢照月,沉冤昭。」
朴月又取每句末字,依照同樣順序寫下。
醉、影、成、三、人、何、在。
「醉影成三人,何在?」
季驪盯著那行字,胸口驟然發緊。
那句詩被人改了。
原本的「對影」,成了「醉影」。原本到「三人」結束的詩句,多出了「何在」二字。
這是一句追問,兇手在找人。
季驪忽然想起那樁追查多年的母妃舊案。舊案卷宗里,曾出現過一條被匆匆划去的記錄。
「銀錢。」他握緊掌心,「沈青雲的舞弊案,恐怕牽出了別的事。」
朴月點頭:「清風詩社為何急著聯名毀掉他,得查。『銀錢』二字與他們有什麼聯繫,也得查。眼下最重要的是,兇手給出的地點。」
她的指尖落在「月」和「沉」上,「月字地名,沉屍之處。」
季驪轉身喝道:「取安陽縣輿圖和地方志!」
衙役飛快應聲。
很快,一張巨大的輿圖被鋪在地上,幾本厚厚的舊冊子也擺了上來。
季驪道:「所有帶月字的地名,全找出來。」
「望月亭!」
「攬月軒!」
「映月湖!」
一個個地名被報上來,又被季驪一一划掉。
望月亭三次翻修,地基早被掘開。攬月軒改成了市集,舊址無處藏人。映月湖年年清淤,湖底也無暗窖。
翻書的老書吏忽然停住。他盯著泛黃的地方志,手指開始發抖,「捕頭,還有一處。」
季驪抬頭。
老書吏咽了咽口水,「觀月樓。」
季驪抬起頭,「觀月樓?」
老書吏道:「是,安陽城裡從前最高的酒樓,站上頂層,都說伸手就能摘著月亮。」
「五年前走了水,一場大火燒成廢墟,往後就一直荒著,沒人敢靠近。」
季驪和朴月對視一眼:」廢墟?」
一座被大火燒毀、荒了多年的高樓,正好能藏住見不得光的事。
「走。」
季驪拿起刀,大步往外走去。
子夜時分,觀月樓的廢墟立在月光下。
焦黑的梁木歪斜支著,斷壁殘垣間,荒草長的很高。空氣里還留著陳年灰燼和朽木的味道。
季驪提著燈走在前頭,朴月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