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縣令先前說過,四個案發現場,都留有詩句,出自李太白的《月下獨酌》。
那首詩,季驪記的。
他把詩句和死者一一對應上,卻怎麼也對不上。
順序不對。
「不對……」
季驪盯著那張紙,忽然拿過炭筆,在紙上很快寫起來。
他寫的不是正序,是倒序。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這是最後兩句。
他看向第一個死者,劉申。
劉申死在井中,屍身與水相伴,最後歸入雲漢。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第二個死者,是王瑾。
王瑾死在書房,現場擺著酒杯,被偽裝成酒後自盡。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第三名死者,趙懷安。
他死於中毒,死前腹痛難忍,在地上掙扎翻滾,正應了影零亂。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第四名死者,孫紹祖。
胸口中刀,一刀斃命。
寫下最後一個字時,季驪的手停在半空。
兇手是按《月下獨酌》的倒序殺人。
從最後一句開始,一步步往第一句殺。
每殺一個人,他就完成一句詩。
殺死第四個人,也就是名單上第一個孫紹祖時,從永結無情游到暫伴月將影,倒數四句已經完成。
那麼,接下來呢?
季驪的目光,落到了詩句最頂端。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屋裡的油燈跳了一下。
桑皮紙上,那幾行字被燈影切的忽明忽暗。
看著紙上那首被血浸過的詩,季驪一字一句開口,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聲音有些發顫。
「這不是復仇。」
他抬起頭,看向朴月,眼底壓著很深的驚意。
「這是獻祭。」
獻祭。
這兩個字一落下,停屍房裡頓時沒人說話。
王庸聽不明白其中關竅,後背卻已經泛起寒意。
那張寫著死亡順序的桑皮紙,他不敢再看。
紙上的炭痕橫在燭光下,越看越叫人心裡發緊。
朴月依舊平靜。
她的目光從季驪緊繃的臉上移開,又落回紙面。
「獻祭給誰?」
她問的很穩。
季驪怔了一下,才從方才的驚駭里回過神來。
獻祭,總的有個對象。
是神明?
是鬼怪?
還是某個已經死去的人?
「我不知道。」
季驪搖頭,聲音里的顫意還沒退乾淨。
「但兇手不只是復仇。他把殺人順序、屍體布置,還有月痕都連在了一起,這幾步,少哪一步都不成。」
他停了一下。
「這是一場儀式。」
「如果死者都是祭品,那他們之間一定有共同的地方。」
朴月直接點出關鍵:「兇手選他們,不會沒緣由。」
季驪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案情上。
這四名書生,為什麼會被選中?
「先查他們的底細、交遊,還有共同經歷。」
季驪看向蘇縣令,又轉向臉色發白的王庸。
「蘇大人,我要調安陽縣近十年的卷宗,尤其是牽涉書生、科舉和命案的舊檔。」
「王仵作,你熟悉本地人事。四名死者的家眷、同窗、師友,也得一個個走訪。」
蘇縣令連連點頭,如今對這二人,已是言聽計從。
王庸也收起先前的倨傲,躬身應下,不敢怠慢。
「我去走訪家眷。」
朴月說道。
卷宗只能留下寫在紙上的東西,活人的神色和話,卻可能露出紙上沒有的秘密。
季驪看了她一眼。
「我和你一起去。縣衙舊檔先讓書吏按年份篩,等找出和這四人有關的卷宗,我們再回來細看。」
調查很快展開。
蘇縣令調來縣衙所有文書吏,讓他們從積了多年的舊檔里篩線索。
季驪和朴月,則由王庸帶著,趕往四名死者家中。
第一家是劉申,那個溺死在井裡的書生。
劉申的老母親哭的快要昏過去,只反覆說兒子溫和知禮,從不與人結怨。
第二家是王瑾。
他的屍體,曾被兇手布置成自縊。
王瑾的妻子神情哀戚,談到丈夫所在的詩社時,卻提了一些不乾淨的事。
季驪追問,她立刻閉了口,只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第三家,是中毒而死的趙懷安。
趙家人同樣說,他平日待人和善,是個從不得罪人的老好人。
第四家,是被刺殺的孫紹祖。
孫紹祖的父親曾在縣衙做過小吏,說話最有條理。
可無論季驪問什麼,他都咬定兒子只是性情高傲,就算偶爾得罪旁人,也不至於招來殺身之禍。
四家走完,天色已經近了黃昏。
除了王瑾妻子那句沒說完的話,他們幾乎一無所獲。
在這些家人口中,四名死者全都無辜清白。
「不對。」
回到縣衙的臨時住處,朴月一邊洗手,一邊開口。
季驪正在整理沿途記下的口供,聞言抬頭。
「哪裡不對?」
「他們都在瞞。」
朴月擦去指尖的水。
「劉申的母親說他從不與人結怨,可我查他房間時,看見書桌一角有戒尺反覆砸過的凹痕,那不是偶爾留下的。」
「王瑾的妻子談起丈夫死狀時,沒有多悲痛,反而鬆了口氣。直到提起詩社,她才真的緊張。」
「趙懷安的弟弟說兄長待人和善,可我問趙懷安平日和誰來往,他立刻把話岔開。」
她停了一下。
「孫紹祖的父親,也太冷靜了。每一句都挑不出錯,可越是這樣,越像早就備好的說辭。」
季驪停下筆。
這些細節,他也察覺到了,只是沒有朴月看得這麼全。
「他們在替死者遮掩。」
順著她的判斷,季驪說道:「這四個人,恐怕不像家人口中說的那樣清白。」
「還有一個共同點。」
朴月接著說:「我問過他們平日的消遣,四家都提到了同一個地方。」
「清風詩社。」
季驪猛地抬頭。
王瑾的妻子也提過詩社。
「安陽縣最有名的文人雅集之地?」
他立刻起身,走到朴月面前:「據說能入社的,都是本地頗有才名的讀書人。這四個人全是詩社成員?」
「是。」
朴月點頭。
「孫紹祖的父親還提到,他們四人在詩社中來往最密。」
四名死者的共通之處終於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