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室的門關著。
許三更坐在石台前,算盤橫在膝上,珠子在指尖下撥得飛快。他已經連續算了六個時辰,從子時到午時,從證人保護規則生效的那一刻算到現在。礦難追溯鏈已經拖出了三十七條關聯記錄,每一條他都逐幀比對過時間戳。
三十七條記錄里,有三條的時間戳對不上。
第一條。礦難當天,周恆的令牌對礦洞第六層採掘面發出了優先採掘指令。系統記錄的時間是辰時三刻。但礦洞第六層的監控日誌顯示,辰時三刻周恆還在內門宿舍——他的令牌沒有離開過宿舍的門禁記錄。指令是從令牌發出的,但人不在現場。有人在遠程操作他的令牌。
第二條。礦難發生後兩個時辰,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對礦難記錄進行了第一次修改——把「人為塌方」改成「意外事故」。系統記錄的操作時間是戌時。但無極宗的權限使用日誌顯示,戌時無極宗沒有任何人登錄過日誌管理界面。操作是從雲邊宗本地節點發起的——有人用本地令牌綁定的舊接口,直接調用了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操作者:未記錄。具體執行人:未記錄。令牌:未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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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礦難第三天晚上——林渡覆寫分配器之後——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對礦難記錄進行了第三次修改。操作時間:林渡覆寫分配器之後三十息。操作內容:把礦難和分配器變更捆綁在一起。操作目的:讓系統判定覆寫是礦難的「間接原因」。這次修改的操作者不是未記錄——是周恆。但操作路徑不是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而是一個許三更從未見過的路徑。
他的算盤珠子在這個路徑上卡住了三次。
「這個路徑不存在於系統日誌模塊的標準接口裡。」許三更把算盤珠子撥回去,從第一顆重新撥。珠子撞擊橫樑的聲音在審計室里迴蕩,每一下都很穩。但撥到最後三顆的時候他慢了——不是手酸,是腦子裡在推演那條路徑的走向。
林渡坐在審計室門口的石階上,冊子攤在膝上。他把礦難時間戳的異常記錄逐條抄在冊子上,炭條在紙上留下的字跡潦草但每一條都清晰。抄到第三次修改時他的炭條停了。
「不是無極宗的權限。是補充記錄層。」
許三更的手指在算盤橫樑上停住了。
補充記錄層。林渡給周恆建檔案用的就是那個接口——八十年前玄鶴設計的開放接口,留給宗門執事手動補錄檔案用。周恆在利用補充記錄層反向寫入日誌。不是修改已有日誌,而是在補充記錄層新建一條日誌,然後利用系統審計時自動比對正式日誌和補充日誌的機制,讓補充日誌覆蓋正式日誌。正式日誌里礦難和分配器變更是兩條獨立的記錄,但補充日誌里它們變成了一條因果鏈——覆寫分配器導致礦難。
「所以系統審計的時候看到的是補充日誌,不是正式日誌。審計比對把補充日誌當成了『補充說明』,自動覆蓋了正式日誌的判定。」
許三更撥動算盤珠子,第三次修改的時間戳和路徑在珠子上被拆成三組數字。他沒說話,只是把珠子撥回去,重新算。算盤珠子撞擊橫樑的聲音比之前快了半拍,但每一顆都落在正確的位置。
他把算盤放在石台上,站起來,走到林渡面前。
「第三次修改被強制校驗打斷,補充日誌和正式日誌的比對沒有完成。系統現在卡住了——審計報告裡同時出現了兩條矛盾的時間戳。一條說礦難先發生,分配器後被覆寫。另一條說分配器先被覆寫,礦難後發生。系統不知道該信哪一條。」
「所以審計結論出不來。」
「出不來。能解開這條死鎖的只有一種方法——還原第三次修改的完整路徑。補充記錄層的寫入日誌在玄鶴手裡。強制校驗的觸發記錄在鄭長老的執法玉簡里。系統比對時的中間狀態——」許三更停了一下,算盤珠子在他指尖下靜止了一瞬。「在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里。」
「三條線,三個地方。我們手裡只有強制校驗的審計副本。」
「鄭長老明天會提審周恆。提審的時候需要調取強制校驗記錄,那一刻執法玉簡會暫時接入系統日誌模塊。如果能在那時候讀取強制校驗的觸發記錄——三條線就有了兩條。還差無極宗那條。」
「無極宗那條——冷月已經在路上了。」
許三更把算盤珠子撥到最後一顆。
「雲中君給她發了第二條消息。她回了一個字——來。」
審計室里安靜了一息。冷月。無極宗「無影」暗殺部隊統領,煉虛期。她來雲邊宗只有兩種可能——殺人,或者看審計報告。
明長歌靠在審計室門口的石壁上,半透明的輪廓在灰白冷光里微微發亮。她剛才一直在聽,紅筆懸在藍色冊子上方,筆尖沒有落下。現在她落筆了。
「她只要進了雲邊宗,無極宗的加密頻道就會暫時接入雲邊宗本地節點。接入的那一刻,許三更可以反向讀取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追蹤第三次修改的源頭。」
許三更把算盤珠子撥回去,從第一顆重新開始撥。這次撥得極輕,珠子撞擊橫樑的聲音像鐘聲的餘韻,在審計室里慢慢散開。
「第三次修改不是一個人做的。周恆用了補充記錄層,但補充記錄層只能寫入日誌——不能修改正式日誌的時間戳。正式日誌的時間戳是被無極宗的權限修改的。不是周恆——是另一個人。周恆負責嫁禍,那個人負責刪證據。」
「無極宗里有和周恆一樣沒有權限變更記錄的人。」
許三更撥動算盤珠子,礦難日誌的三次修改時間戳在算盤上被拆成三組數字。每一組數字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不是周恆一個人做的,每一次修改背後都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操作者。這個人不在正式檔案里,和周恆一樣是系統崩潰時卡在隊列里的「漏網之魚」。但周恆是雜役出身,這個人——在無極宗。
林渡看著算盤上那三組數字。
「殷不言。天權宗的法行司副司長。」明長歌把紅筆點在藍色冊子上一張剛拼回去的舊紙上——那是她八十年前撕掉的五條補丁之一,紙的邊緣泛黃,裂口對得整整齊齊。
她翻出藍色冊子裡夾著的那張舊紙。那是八十年前大衍朝末代皇帝留給她的最後五條補丁之一——她自己撕掉的那五條。其中一條上面寫著天權宗的功德發行密鑰編號,另一條寫著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接口舊版協議,最後一條寫著太虛宗規則審批權的原始授權範圍。八十年前她撕掉它們,是因為這些信息一旦被系統發現,她會被徹底刪除。現在她用紅筆把它們一條一條拼回來。每拼一條,她手指的溫度就暖一分。
「我父親在系統崩潰前留給我五條補丁。他說這五條不能寫進系統——寫了就會被刪。只能記在紙上,紙上的字系統刪不掉。我記了八十年,撕了八十年。」她把拼好的舊紙放在許三更的算盤旁邊。泛黃的紙頁上,紅筆字跡已經褪色,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現在它們是證據。」
許三更看著那張舊紙。然後他把算盤珠子撥到最後一顆,翻開審計報告最後一頁,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補充記錄層安全審計建議——建議限制補充記錄層寫入權限,防止被用於反向污染正式日誌。本建議提交議事堂。同時建議追溯八十年前舊接口授權記錄,核對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的現有使用者名單。
林渡站起來,把冊子合上。炭條別回腰間。筆尖第二道裂紋在審計室的灰白冷光里泛著極淡的螢光。
「現在就差無極宗那條了。」
山道上傳來腳步聲。
不是靴子,不是布鞋。是極輕的腳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落地無聲。審計室的灰白冷光在石壁上微微跳動了一下——系統感知精度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細微的波動,和鐘聲降噪時的波動同一種頻率。然後冷月站在審計室門口。
她沒有拔劍。黑色緊身短打,長發束成一股垂在背後。左眼眼角那道被系統日誌反噬燒出的細疤在冷光里泛著極淡的灰白。她看著林渡,然後看著許三更攤在石台上的審計報告,最後看著明長歌手裡那張剛拼回去的舊紙。
「審計報告。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