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人保護規則生效的第二天,礦難調查自己長出了腿。
許三更坐在審計室的石台前,算盤橫在膝上,珠子在指尖下撥得飛快。他已經連續算了四個時辰,從子時到辰時,從證人保護規則生效的那一刻算到現在。審計室的石壁上嵌著玉簡顯示屏,灰白色的系統日誌在上面滾動,一條一條,全是礦難調查的追溯記錄。
證人保護規則覆寫的是「證人」兩個字。但系統在鎖定阿木檔案的同時,自動觸發了關聯追溯——所有與證人相關的操作記錄都被納入審計範圍。阿木的證言關聯著老礦工的編號,老礦工的編號關聯著礦難當天的採掘指令,採掘指令關聯著周恆的令牌,周恆的令牌關聯著過去三年他簽過的每一張條子。一條鏈,從頭到尾,系統在自動追溯。
「調查長腿了。」許三更把最後一顆算盤珠子撥上去,抬起頭看著站在審計室門口的林渡。「它跑得比誰都快。」
林渡走進審計室。石台上攤著許三更剛寫完的第三份審計報告——厚厚一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算盤打出來的數字。他翻開第一頁。礦難當天,周恆的令牌對礦洞第六層採掘面發出了優先採掘指令。指令內容:在裂縫正下方的礦脈上標記了優先採掘點。指令時間:辰時。礦難發生時間:午時。間隔兩個時辰。
「他知道裂縫在那裡。七天前上報過。沒人來修。然後他派了三個雜役去挖裂縫下面的礦脈。」許三更的手指在算盤橫樑上敲了三下,和陳玄樞敲桌面一樣的節奏。「這是第一頁。後面還有。」
林渡翻到第二頁。礦難發生後的當天晚上,周恆的令牌對礦難記錄進行了第一次修改——把「人為塌方」改成「意外事故」。修改時間:礦難發生後兩個時辰。操作路徑: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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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極宗的權限。」林渡的手指在「無極宗」三個字上停住了。
「對。無極宗掌管日誌寫入權。他們的日誌管理權限可以修改系統里任何一條記錄。只要權限夠高——就能改。周恆的權限不夠,但他的令牌綁定了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接口。不是他一個人的令牌——是所有內門弟子的令牌都綁了這個接口。」
「是誰綁的?」
許三更沒有回答。他把算盤珠子撥回去,從第一顆開始重新撥。算盤珠子撞擊橫樑的聲音在審計室里迴蕩,一下一下,和礦洞裡的鐘聲一樣穩。
林渡翻到第三頁。礦難第二天,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對礦難記錄進行了第二次修改——刪除安全區檢測數據。操作者:無極宗。操作路徑: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具體執行人:未記錄。
礦難第三天晚上——林渡覆寫分配器之後——無極宗通過日誌管理權限對礦難記錄進行了第三次修改。這次修改的內容是:把礦難和分配器變更捆綁在一起。操作目的:讓系統判定覆寫是礦難的「間接原因」。如果判定成立,覆寫礦洞分成會被系統自動回滾。
林渡的手指在第三頁的「捆綁」兩個字上停住了。第三次修改的操作者不是無極宗——是周恆。操作路徑: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具體執行人:周恆。
「為什麼無極宗會讓周恆用他們的權限。」
「不是讓。是管不住。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是八十年前大衍朝設的——那時候系統還沒崩潰,日誌管理權限是給所有內門弟子用的。大衍崩塌之後,無極宗接管了日誌管理權限,但他們管不了已經發出去的接口。雲邊宗所有內門弟子的令牌都還綁著這個接口——八十年來沒人用過。因為沒人需要改日誌。」
直到周恆需要。他不需要去找無極宗——他只需要用自己令牌上殘留的舊接口,就能調用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無極宗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用。如果不是許三更審計到第三次修改的時間戳,這條線永遠不會被拖出來。
「無極宗不知道周恆在改日誌。但有人知道。」許三更把算盤珠子撥到最後一顆,停了。「第三次修改被林渡的強制校驗打斷了。沒有完全生效。但前兩次修改——無極宗是真的沒發現,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林渡把審計報告合上。厚厚一疊,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周恆,但每一頁的權限路徑都指向同一個源頭:無極宗。周恆能用無極宗的權限改日誌,是因為八十年前大衍朝設的接口還在跑。八十年來沒人清理過這些舊接口。不是陰謀——是積壓了八十年的技術債。現在債主上門了。
「雲中君還在礦洞口。他是無極宗的人。」許三更把算盤放在石台上,站起來。他的算盤珠子在晨光里泛著黃銅光澤,和昨天一樣穩。「他剛才用無極宗的加密頻道給冷月發了消息——『調查已追溯至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冷月沒回。」
「不是沒回。是不想回。她知道調查遲早會追到這一層。」
許三更沉默了一會兒,把算盤珠子撥回原位。然後他翻開審計報告的第一頁,又從頭看了一遍。從子時到辰時,他把礦難追溯鏈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此刻他又看了好幾遍。然後他抬頭看著林渡。
「這份審計報告——如果提交議事堂,周恆一定會被定罪。但同時會觸發無極宗的防禦機制。他們不會讓任何一條指向無極宗的審計結論流出審計室。」
「所以報告不能只提交議事堂。要同時推送到玄機閣。玄鶴的日誌備份會記錄推送內容——無極宗刪不掉玄鶴的日誌。」
「你確定玄鶴會幫你?」
林渡沒有回答。他把審計報告從石台上拿起來,翻開冊子,在待查清單上又打了一個勾——礦難時間戳還原。還剩功德扣罰規則和獨立審計人制度。他在「功德扣罰規則」旁邊加了一行字:審計報告指出周恆的權限來自八十年前未清理的舊接口,功德扣罰應追溯至權限源頭。如果源頭是系統崩潰——系統崩潰的債,誰來還?
「源頭是系統崩潰。崩潰是永恆議會的產物。你要讓永恆議會替周恆還功德債。」明長歌的聲音從審計室門口傳來。她靠在石壁上,半透明的輪廓在晨光里微微發亮。
「不是讓它還債。是讓它承認——它造的漏洞,它自己管不住。功德扣罰規則要加一條注釋:權限漏洞造成的損失,應由權限管理者承擔。八十年前的舊接口是無極宗管的——那就讓無極宗來審計周恆。」
「無極宗不會審自己人。」
「那就讓他們選擇——是公開審計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還是公開承認自己的權限管理體系有漏洞。」林渡把炭條從腰間抽出來。筆尖第二道裂紋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螢光。「不是讓他們認罪。是讓他們自己選。」
他走到審計室門口。晨光照在礦洞口的告示欄上,柳如是的礦燈還亮著,燈焰在風裡直直地燒。雲中君靠著石壁,顴骨上的傷疤還在發光——但他已經站起來了,沒有再跪下。他在用無極宗的加密頻道給冷月發第二條消息:林渡準備把審計報告同步推送玄機閣。建議你親自來看。
冷月這次回了。只有一個字。來。
林渡把審計報告夾進冊子裡。炭條別回腰間。他往礦洞深處走,許三更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算盤。明長歌跟在許三更後面,手裡拿著紅筆。趙老七扛著鐵錘從採掘面走出來,跛著腳,錘頭上的鐵鏽在晨風裡蹭到肩膀舊痕,留下第四道暗紅。
「去哪裡。」
「礦洞第六層。老礦工敲過頂板的地方。許三更說調查長了腿——那就讓它自己去第六層看看。那裡還壓著阿木沒挖完的碎石。碎石下面還埋著老礦工的錘子。」
礦道岔路口。阿木正拎著礦鎬從第六層方向走來,雙手還纏著麻布。他看到林渡一行人往第六層走,把礦鎬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轉過身——跟在隊伍後面。經過礦洞口時,柳如是把礦燈從木柱上取下來,提在手裡,也跟了上來。雲中君靠著石壁,顴骨上的傷疤還在發光。他看著這支隊伍往礦道深處走,停了一下,然後也跟了上來——他離開礦洞口的那一刻,系統標記在他視野里彈出一行紅字:離開指定監視區域。警告一次。他沒停。
礦道第六層。塌方區域還沒清理完。碎石堆邊緣還壓著那塊風化層斷片——半截深灰色原生岩,半截淺灰色風化層。斷片上被阿木敲過的地方留著錘痕,錘痕邊緣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和鐵鏽一樣的暗紅。老礦工的錘子還壓在碎石下面,錘柄上刻著他的編號——採掘面第三組七號。
林渡蹲下來,把炭條放在碎石上。
「老礦工敲過頂板。知道會塌。他不說話——是因為說了也沒用。現在他的錘子還在這裡。審計報告裡寫了他的編號。採掘面第三組七號。從今天起,他不是『死者』——他有名字。」
許三更把算盤放在碎石旁。算盤珠子在晨光里泛著黃銅光澤。明長歌把紅筆懸在冊子上方,寫了一行字:調查範圍已擴大至全礦洞近三年。追溯起點:採掘面第三組七號老礦工。
寫完,她把紅筆移開。
「調查長腿了。讓它繼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