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停止定時任務

2026-08-07 07:53:16 作者: 澧水汀蘭
  什麼方法?

  他把炭條在指間轉了一圈。

  六時辰後,定時清除任務會執行。

  在那之前,他要先學會怎麼暫停一條任務。

  明長歌停在廢墟深處的一堵斷牆前。

  牆是舊大衍行宮的影壁。八十年風雨沒塌,只是中間裂了一道縫,從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把上面殘存的彩繪劈成兩半。左邊是半隻鳳凰的翅膀,右邊是半朵牡丹。裂縫對得齊——鳳凰的翅尖剛好接上牡丹的花瓣,但誰都知道那是兩隻不同的手畫的。

  「這裡。」明長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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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蹲下來。半透明的身體在斷牆的陰影里幾乎看不見,只有別在髮髻上的紅筆筆尖反出一星微光。她用手拂開地面的碎石——手穿過了碎石,但碎石還是動了。不是被拂開的,是被她的動作驚擾了空氣,空氣推動了灰塵,灰塵帶歪了碎石。連鎖反應。很輕,但有效。

  碎石下面露出一塊鐵板。生鏽了,邊緣有被撬過的痕跡。

  「系統定時任務的本地緩存。雲邊宗的定時任務在伺服器端執行,但任務指令會先下發到本地節點。如果能修改本地緩存里的任務狀態——暫停,或者延遲——伺服器端的執行線程就會跳過這一條。」

  林渡蹲下來。鐵板上有一行模糊的刻字。他把炭條抽出來,用炭條尖端刮開鐵鏽。

  節點:雲邊宗-07

  緩存有效期:12時辰

  最後同步:—100年 3月 17日卯時

  卯時。今天早上。就在他飛升落地之後不久,系統給這個節點同步過一次。也就是說,定時清除任務的執行指令已經在這個鐵盒子裡了。六時辰後,這個鐵盒子會把指令發回伺服器,伺服器執行,明長歌的日誌被清除。

  「不需要覆寫伺服器。」林渡用炭條敲了一下鐵板。「只需要覆寫這個緩存。」

  「你能讀到緩存里的規則?」

  林渡把炭條抵在鐵板上。視野里浮出灰白色的系統標註——和讀規則代碼時一樣的水印質感,但更暗,像是隔著鐵板在看。字跡模糊,一行一行地閃。


  定時任務#4721

  目標:用戶「明長歌」日誌

  操作:邏輯刪除

  觸發條件:時間到達-100年3月18日子時

  優先級:低

  備註:此任務已執行 7,293次。上次執行失敗原因——目標日誌已被手動恢復。

  七千二百九十三次。

  林渡把這個數字讀出來。明長歌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她的紅筆在手裡轉了一圈,筆尖朝下,然後在藍色冊子的扉頁上又寫了一行字。

  第 7,294次。

  「每天早上被刪一次。每天晚上我寫回來。系統刪了二十年,我寫了二十年。它刪的是日誌,我寫的是補丁。它刪一次,我寫一條。刪了七千二百九十三次,我寫了四十七條。不是每條都能寫完——有時候寫到一半就被刪了,第二天得重新寫。所以有些補丁的編號是跳的。」

  她翻到藍色冊子的中間。補丁023號旁邊是補丁029號。中間缺了五條。那五條是被刪掉的——不是沒寫完,是寫了,被刪了,她沒來得及重寫。

  「今天我不寫補丁。」她把冊子合上。「今天你幫我關掉這個循環。」

  林渡把炭條抵在鐵板上。

  視野里的規則代碼開始顫動。和議事堂那次一樣——系統感知到了一個異常操作。這次不是發言權限,是一個定時任務。優先級:低。但任務本身已經運行了七千多次,屬於系統里的「常駐進程」。修改常駐進程的風險有多大,他不確定。

  「你先別寫。」明長歌的聲音忽然壓低了。「有人在看。」

  林渡的炭條停在鐵板上方。他沒回頭。視野邊緣的系統日誌在閃——不是一條,是兩條。第一條是正常的任務緩存讀取記錄。第二條是——

  [系統日誌第73945條]

  時間:—100年 3月 17日午後

  事件:節點緩存被異常讀取

  讀取位置:雲邊宗-07

  上報狀態:已上報。

  備註:同一節點今日已上報異常 3次。觸發監控閾值。


  三次。第一次是他飛升時的數據殘留。第二次是議事堂覆寫。第三次是現在。

  「監控閾值。」林渡把這四個字念出來,「系統有異常檢測機制。同一節點短時間內觸發三次異常,就會——」

  「就會有人來看。」明長歌接過話。她已經站起來了,紅筆別回腰間。「不是系統自動處理。是人。系統上報之後,有權限看到日誌的人會判斷要不要手動干預。今天前兩次異常都是你——第一次是飛升,第二次是覆寫發言權限。第三次是現在。三次了。閾值觸發之後,系統會把日誌推送給人。」

  「推給誰?」

  「玄鶴。」

  林渡把炭條從鐵板上移開。沒有覆寫。只是移開。然後他聽到腳步聲。不是人的腳步——是系統通知的提示音,一聲極短的蜂鳴,從左耳深處響起。那隻蟬忽然不叫了。

  耳鳴停了。

  不是因為鐘聲。是因為系統在調集感知精度——把分散在雲邊宗各處的感知力集中在廢墟這個節點上。就像監控攝像頭從廣角模式切換成長焦對準一個點。感知精度急劇上升,噪音被壓到最低。

  他的耳鳴是被系統反噬造成的。系統加大感知精度的時候,反噬會暫時被覆蓋——不是治癒,是壓制。就像兩個人同時在一條線上發信號,信號更強的那個人會蓋住另一個。

  現在系統在凝視這片廢墟。

  林渡把炭條別回腰間。站起來。動作不快,但很穩。

  「走。」

  「去哪裡?」

  「礦洞。」

  「礦洞?」

  「鐘聲能干擾系統感知。去礦洞——不是覆寫。先去聽鐘聲。讓趙老七敲一次鍾,看系統感知精度會降多少。如果降得夠低,就在鐘聲里覆寫。」

  明長歌跟上來。她走路沒有聲音——不是刻意放輕,是腳底接觸不到地面。但她腰間的紅筆碰到了斷牆邊緣,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嗒。林渡的炭條在同一時刻碰到了腰帶——也是嗒的一聲。兩聲幾乎重疊,在空蕩的廢墟里傳了很短的距離就散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廢墟。午後陽光很烈,明長歌的身體在陽光下淡到幾乎透明。林渡回頭看了一下——她還在。因為她的紅筆筆尖反光。一個紅點,在半透明的輪廓里一閃一閃。

  他們往礦洞走。

  山路彎了兩道彎。第一道彎過後,林渡視野里的系統感知精度數值開始跳動。從正常的基準線——他設為1.0——降到了0.97。然後是0.94。0.91。每降一個百分點,他左耳里的蟬鳴就弱一分。

  第二道彎過後,他聽到了鐘聲。

  不是一聲。是連續的。三聲。停。又三聲。停。再三聲。節奏和上午聽到的不同——上午是早班換午班,敲一下。現在是九聲,分三組,每組三下。不是換班信號。是別的什麼。

  礦洞口到了。

  敲石塊的雜役還在蹲著。望風的雜役換了一個人——更年輕,不超過二十歲,臉頰凹陷,顴骨上有一道新傷,還沒結痂。敲石塊的老雜役看到林渡,錘子沒停,只是用錘頭指了一下山背面。

  「趙老七在敲鐘。」

  「九聲。不是換班。」

  「不是換班。」老雜役的錘子落在石頭上,碎石裂開的聲音和鐘聲混在一起。「九聲是警告。礦洞九聲,全礦停工。所有人撤到洞口。」

  「警告什麼?」

  「塌方。或者瓦斯。或者——內門來查。」

  望風的年輕人忽然站起來。他站得很快,膝蓋發出咔的一聲脆響。他盯著山道方向——林渡和明長歌剛走過來的那條路。山道上出現了幾個人影。不是雜役。是內門弟子的袍子。深青色,袖口收緊,腰封束得筆挺。

  周恆走在最前面。他身後跟著四個人。其中一個人在摳指甲。

  林渡往礦洞裡退了一步。明長歌已經在洞口陰影里了——半透明的身體在暗處反而更清晰,像一塊被光照過的玉,光沒了之後還在微微發亮。

  「內門來查。」林渡把炭條抽出來。「查什麼?」

  老雜役的錘子停了。他把碎石攏到一邊,站起來。站直了才發現他的背駝得厲害——不是年紀,是被礦道壓的。常年在低矮礦道里彎腰走路,脊梁骨就忘了怎麼伸直。

  「查你。今天議事堂之後,內門就放出話了——要查礦洞裡的『異常操作』。他們把分配器的變更也算在礦洞裡了。」

  周恆在礦洞口停下來。他沒進洞。他的手摸向腰間的令牌——那個動作和上午一模一樣,但這次他摸到令牌之後沒停,直接拔了出來。

  「礦洞所有人聽著。系統監測到異常。礦洞分配器在今天凌晨發生了配置變更,發起人無記錄。議事堂發言權限在同一天早上被覆寫。兩次異常的操作特徵相同——同一個發起人。」

  他停頓了一下。令牌在他手裡泛著灰白色的冷光。

  「這個人就在礦洞裡。自己出來。我們只查權限。不查別的。」

  林渡站在礦洞暗處。炭條在手裡。明長歌在他身後,紅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然後鐘聲又響了。

  這次不是九聲。是連續的敲擊——不間斷,一下接一下,越來越快。不是警告。不是換班。是趙老七在用自己的方式說話。他在告訴礦洞裡的人——鍾在響的時候,系統看不見你們。

  林渡翻開冊子。

  炭條抵在紙面上。定時清除任務還差不到六個時辰。周恆站在洞口,令牌在手裡發光。趙老七的鐘聲不間斷地敲著,像心跳,越來越快。

  他把炭條按在紙上。

  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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