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里沒有燈。
舊大衍行宮的殘骸堆疊在頭頂,把日光切成碎片,從石縫裡漏下來。光柱一道一道的,斜插在黑暗裡,灰塵在光柱中懸浮。林渡邁進門檻的時候,額頭碰到一縷垂下來的枯藤。藤蔓斷了,落在地上。沒聲音。地上的灰太厚了。
明長歌的紅筆還懸在紙面上方。
剛才林渡在門口說了一句「我找到第二條要改的規則了」,她的筆停了。現在筆還停著。筆尖離紙面只差一毫,紅墨在筆尖凝聚,將滴未滴。她在寫東西。林渡進來之前她就在寫,現在還在寫——不,不是還在寫。是還懸著。
「你打算懸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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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到我想清楚這句話怎麼結尾。」
「寫了二十年還沒想清楚?」
紅筆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一個紅點,很小。墨跡從點中心往外暈,邊緣不規則,像一滴血落在宣紙上。
她把紅筆放下。筆桿碰到石台,發出一聲脆響。然後她抬頭看林渡——他的袖子上有乾涸的血跡,暗紅色,從袖口往裡洇了半寸。
「你覆寫了。」
「發言權限。築基期現在能說話了。」
「代價?」
「耳鳴。鼻血。」
「就這些?」
「目前就這些。」
明長歌把藍色冊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封皮磨破了邊角,藍色的染料褪成灰藍,像被水洗過很多次。她抬起頭。不是看林渡的臉,是看他的左耳——好像耳鳴是一種能看見的東西。
她坐在倒塌的石樑上。石樑是斜的,她坐得很直。身形修長,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半透明的衣料隱約可見,像薄霧裡兩片收攏的蟬翼。頭髮在腦後束成一支,用紅筆別住——不是簪子,就是那支紅筆。筆桿穿過髮髻,露出筆尖,紅色在暗光里格外扎眼。
五官清晰,但所有顏色都淡了一層,仿佛隔著一層薄霧在看一幅畫。唯一不淡的是眼睛。眼珠很黑,和她的紅筆形成鮮明對照。看林渡左耳的時候,她的眼神不是擔憂——是辨認。在辨認一個她經歷過的東西。
「第一次覆寫都是輕的。系統在試探你。它在判斷你的威脅等級。等你覆寫到第三次、第四次——它會加大反噬。不是耳鳴。是失明。是昏迷。是——」
她停了。
林渡說:「你覆寫過。」
不是問句。
明長歌的手指從冊子封皮上移開。她伸手在石台上攤開另一本冊子——深藍色,比剛才那本更舊,邊角全磨白了。翻開。裡面不是補丁草案。是覆寫記錄。紅筆寫的,字跡潦草,和她寫補丁時工整的筆跡判若兩人。
第一頁。
覆寫:發言權限。時間:—80年6月。消耗功德:-1,200。副作用:耳鳴。
林渡看著那行字。這和他今天在議事堂里做的一模一樣。規則相同。消耗相同。副作用相同。連功德值數字都一樣。
「你也改了發言權限。二十年前。」
「改了。被發現了。不到一天就被回滾——系統把我的覆寫覆蓋了。然後它開始刪我。不是刪我的權限。是刪我。」
她翻到第二頁。覆寫記錄只到第二頁就斷了。後面全是補丁草案——工整的紅筆字,一條一條,從001號到047號。全是開頭。沒有結尾。
「二十年前,我發現我能用紅筆覆寫規則。和你一樣。先試了發言權限,成功了。然後我準備改礦洞分成——連草稿都打好了。系統就開始清除我。不是標記,不是警告。是直接邏輯刪除。所有檔案欄位清空。所有操作記錄抹除。只留了一個名字,還是我自己寫的。」
她翻到補丁001號那一頁。礦洞分成規則草案。紅筆字跡工整得不像同一個人寫的——和覆寫記錄那頁的潦草判若兩人。
補丁草案 001號
關於礦洞產出分配的修改建議
提案人:明長歌
時間:—80年6月
下面是大段的分析。勞動量計算。風險係數。身份分配的弊端。寫滿了整頁。最下面有一行字,比其他字都小,像是不敢寫太大——
狀態:未提交。起草期間即被刪除。
林渡看著那行小字。
「你還沒提交就被刪了。」
「因為我動了發言權限。系統感知到覆寫操作,追溯到我——然後發現我沒有權限變更記錄。」
「什麼意思?」
明長歌把紅筆拿起來。筆尖指著自己檔案的第七行。權限變更記錄:空。
「覆寫規則需要權限。你的權限是誰批的,系統就有記錄。但我的權限變更記錄是空的——和你今天查過的某人一樣。」
周恆。林渡腦子裡閃過那個名字。周恆的權限變更記錄也是空的。沒有記錄的人——做什麼都不會被追責。但反過來,被系統注意到的時候,也沒有任何記錄能證明你「有權操作」。
「系統判斷你是非法覆寫。」
「不是非法。是『不存在』。一個檔案全空的人,執行了一次權限覆寫。系統不認為這是違規——它認為這是異常。異常進程。需要被清理。」
她合上深藍色冊子。
「所以你剛才說你覆寫了發言權限。我第一反應不是替你高興。是替你覺得冷。」
林渡低頭看自己的袖子。乾涸的血跡在袖口,暗紅色。明長歌二十年前也流過鼻血,也是左耳耳鳴。然後她被系統刪了。他沒被刪——暫時。系統日誌寫的是「數據殘留」,不是「異常進程」。格式化和刪除,中間差了一層。那一層是什麼?是他飛升時殘留下來的權限碎片,還是別的什麼?
「系統為什麼沒刪我?」
「不知道。」明長歌把紅筆懸在紙面上方——這次不是猶豫,是在看林渡。「你的檔案里有什麼?除了『已格式化但數據殘留』,還有沒有別的?」
林渡調出自己的檔案。視野里展開灰白色的條目。從第一行往下翻。姓名。權限。修為。功德值。翻到最後一行——
管理員待辦:未讀消息 1
他今天在泥地里就看到過這條。當時沒細想。現在點開。
來源:—
內容:你的權限不止一級。
備註:找到方法。就能改。
他把這條消息展示給明長歌看。灰白色的文字浮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明長歌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紅筆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又一個紅點。和剛才那個並排。
「『你的權限不止一級。』這條消息誰發的?」
「來源是空的。」
「什麼時候收到的?」
林渡看了一下時間戳。—100年3月17日,凌晨。和他飛升的時間重合。消息比系統日誌還早。系統還沒判斷他是「數據殘留」,這條消息就已經在了。
「飛升的時候。落地之前。」
明長歌站起來。她站起來的動作很輕——不是身體輕,是人太淡了。半透明的輪廓在廢墟的暗光里幾乎要化開。陽光穿過她的身體,石板上沒有影子。她在石台邊走了兩步。紅筆在手裡轉了一圈。轉筆的動作,和林渡一模一樣——中指推,食指接,轉滿一圈正好一秒。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有人知道我會飛升。」
「有人在你飛升之前就知道你會飛升。知道你飛升之後會被降權。知道你的權限不止一級。還告訴你——找到方法,就能改。」
她停下腳步。紅筆筆尖朝下,懸在身側。
「這個人認識天道系統。比你早。比我早。可能比玄鶴還早。」
林渡把管理員待辦關掉。視野里的灰白色文字消失,廢墟重新暗下來。光柱里的灰塵還在懸浮。明長歌站在一道光柱旁邊,半透明的身體被光照穿,邊緣模糊。她轉筆的動作還沒停——紅筆在指間繞圈,筆尖在空中畫出看不見的螺旋。
「這條消息你不能讓別人看到。」
「周恆看不到。他連自己的權限變更記錄都看不到。」
「我說的不是周恆。是玄鶴。是系統里能看到日誌的人。」
她重新坐回石台前。翻開藍色冊子。紅筆抵在空白頁上——不是在寫,是在畫。畫了一個圈。圈裡畫了一條橫線。和林渡今天在冊子上畫的那個圈一樣。她畫完了,把冊子轉過來給林渡看。
「你在查這個,對吧。系統被鎖了八十年。誰鎖的?」
林渡把自己冊子翻開。和她的並排。兩個圈。兩條橫線。並排的兩個問號。
「我還沒查。今天只改了發言權限,然後去礦洞看了分配規則。」
「礦洞分配規則——誰寫的?」
「玄鶴寫的注釋。規則本身是系統生成的。」
明長歌點頭。這個動作沒有意外。她翻開藍色冊子的另一頁——不是補丁,是她二十年前查過的記錄。
規則:靈石產出分配
作者:系統
注釋:萬年穩定,勿動——玄鶴
和今天林渡在礦洞第三層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條規則我沒來得及改。被系統刪掉之前,我查過它的來源。不是玄鶴定的。是系統根據宗門架構自動生成的——內門、外門、雜役,三級身份對應三級分配。邏輯本身沒問題。問題在於——誰設定了宗門架構?」
她翻到下一頁。大衍朝的行政區劃圖。手繪的。紅筆描的邊界線已經淡了。
「大衍崩塌之後,三大神宗接管了宗門架構的設定權。他們把大衍朝的州府改成了宗門,把朝廷品級映射成了修士境界,把賦稅制度映射成了靈石分配——所有規則都是在大衍朝的舊制度上改的。改的時候加了一層權限校驗。權限不夠的人,連看都看不到這些規則。」
她指著礦洞分配規則最下面的判定條件。
否則→分一成
「『否則』是誰?所有不在宗門編制里的人。雜役、散修、外來者。這些人不被當成修士看待,在大衍朝還算是民,在宗門架構里連民都算不上。他們挖礦。他們分一成。這條規則八十年來沒有人改過——因為能改規則的人不想改。想改規則的人要麼權限不夠,要麼像我一樣被刪了。」
明長歌把冊子合上。紅筆放在封面。筆桿上的漆磨掉了,露出木頭的本色。她的手指在磨白的筆桿上來回摸——那是思考時的動作,和林渡思考時轉炭條一樣。
「你今天改了發言權限。系統已經標記你了。你現在要決定——是先藏一段時間,還是趁系統還沒加大反噬,直接去改礦洞分成。」
林渡沒回答。
他把自己的冊子翻到礦洞規則那頁。炭條抄寫的規則。七成、兩成、一成。注釋「萬年穩定,勿動」下面有一道線。他在今天早些時候劃的。線不深,但炭灰嵌進了紙紋里。
他摸了一下那道線。
「你說系統會加大反噬。大到什麼程度?」
「我第二次覆寫的時候——」
明長歌停頓了一下。紅筆在指間停了。
「雙目失明。持續半刻鐘。」
「覆寫的是什麼?」
「礦洞分成。」
她翻開深藍色冊子的最後一頁。不是補丁。是覆寫記錄的第二條。紅筆寫的字抖得厲害——不是寫字時手抖,是覆寫完副作用發作時補記的。字跡歪斜,有幾筆劃出了紙面。
覆寫:礦洞分成。判定條件由「身份」改為「勞動量」。消耗功德:-8,700。副作用:口鼻大量滲血。雙目失明。持續約半刻鐘。覆寫後三十息內系統未反制——推測:系統判斷此覆寫影響範圍過大,正在計算響應。未執行完成即被中斷。中斷原因:系統啟動清除程序。
林渡看完了,把冊子推回去。
「你覆寫成功了。」
「成功了三十息。靈石按勞動量吐出來了。然後系統開始清除我。」
「這次呢?」
「什麼意思?」
「我這次如果覆寫礦洞分成,系統會清除我嗎?」
明長歌沉默了很久。不是不想回答。是手指在紅筆筆桿上來回摸。摸到筆桿上磨白的部位,停了一下。
「不一樣。你和我有兩點不一樣。第一,你的權限變更記錄不是空的。系統能追溯到你——你是格式化後殘留的用戶,不是『不存在』。第二,你收到了那條消息。『你的權限不止一級。』如果你的權限真不止一級,系統反噬可能會更輕。」
她把紅筆拿起來。
「也可能更重。」
紅筆懸在紙面上方。這一次不是猶豫。是在等林渡的決定。
林渡把炭條從腰間抽出來。炭黑色的樹枝。斷面是黑的。他在手裡搓了一下,炭灰留在指尖上。然後他翻開冊子。礦洞分成規則那頁。「萬年穩定,勿動」下面的那道線還在。他在線下面開始寫。
不是覆寫。是計算。
內門弟子:七成。人數約占宗門總人數一成。
外門弟子:兩成。人數約占宗門總人數三成。
雜役:一成。人數約占宗門總人數六成。
以礦洞年產靈石十四萬七千六百枚計:
雜役人均分配——
現有:約 0.7枚/年
改按勞動量分配(五成):約 3.2枚/年
差額:每名雜役每年少拿 2.5枚靈石
礦洞雜役總人數約五千人。
每年差額:一萬二千三百枚靈石。
炭條停了。
一萬二千三百枚。這個數字他在來廢墟的路上就已經算過一遍了。現在又算了一遍。還是這個數字。他在數字下面劃了兩道線。不是一道,是兩道。
明長歌看著那兩道線。
「你決定了。」
「決定了。」
「什麼時候覆寫?」
林渡把炭條別回腰間。站起來。袖口的血已經干透了,暗紅色變成了褐色。
「等鐘聲。」
「誰的鐘聲?」
「礦洞有一個敲鐘人。叫趙老七。他敲鐘的時候,系統感知精度會下降。我今天在礦洞外面聽到三聲鐘響——那三聲裡面,我的耳鳴停了。鐘聲停了之後耳鳴才回來。」
明長歌也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身體穿過了一道光柱。灰塵在她半透明的輪廓里懸浮,像被框住了。
「你說的是——有人在干擾系統感知?」
「不是干擾。是製造噪音。系統感知精度很高,但再高的精度也怕信噪比下降。鐘聲是噪音。噪音夠大,信號就模糊。信號模糊的時候覆寫——系統可能感知不到。」
明長歌把紅筆別在腰間。她的紅筆別法和林渡的炭條一樣——筆桿朝上,別在修士別劍的位置。一支紅筆。一支炭條。並排站著的時候,兩支筆的影子在石壁上交叉。
「你比我多了一樣東西。」
「什麼?」
「一個敲鐘的人。」
廢墟外面傳來腳步聲。不是人的腳步。是系統通知——林渡視野里彈出一條灰白色的提示。
[系統提示]
定時任務:清除用戶「明長歌」日誌
狀態:將在六時辰後執行
建議:手動執行可提前完成清理
林渡把提示內容讀給明長歌聽。
她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紅筆在手裡轉了一圈。筆尖朝下。然後她在自己藍色冊子的扉頁上寫了一行字——不是補丁,不是覆寫記錄,是給她自己看的。
—100年 3月 17日。定時清除任務:剩餘六時辰。
寫完,她把冊子合上。
「我還有六時辰。」
林渡重新翻開自己的冊子。翻到礦洞分成規則的那頁。然後他用炭條在計算數字旁邊又加了一行字。
礦洞覆寫與定時清除任務:
目標:在清除執行前完成覆寫。
問題:一次覆寫消耗數千功德,兩次覆寫疊加副作用未知。
待定:先暫停定時任務,還是先覆寫礦洞分成?
明長歌看了一眼。
「先暫停定時任務。礦洞分成本身影響五千人,覆寫代價太大。你先用小覆寫試探系統的反應——暫停定時任務是修改任務狀態,不是直接改配置,功德消耗可能更低。」
「也可能系統會把你列為優先清除目標。」
「我已經是優先清除目標了。六時辰。區別只是誰來執行——系統自動執行,還是我自己把它關了。」
她走到廢墟門口。外面是午後,日光很亮。她站在門檻內側,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照不到她。不是陽光避開了她——是她沒跨出去。
「你在飛升之前是幹什麼的?」
林渡把炭條別回腰間。
「寫代碼的。修bug的。你呢?」
明長歌回頭看了他一眼。半透明的臉上有一瞬間像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極淺,像風吹過水麵時起的皺。也可能是光的角度。
「寫注釋的。」
她跨出門檻。陽光穿過她的身體,石板上沒有影子。
林渡跟出去。他跨過門檻的時候,腳底踩到了剛才被他碰斷的枯藤。藤蔓在腳底碎成粉末。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廢墟深處走。明長歌走的路徑不是直線——她在繞。繞過倒下的石柱,繞過塌陷的地磚。不是因為這些障礙物會擋路——它們擋不住一個半透明的人。她繞的是記憶。這些殘骸是她的舊居,每一塊碎石都有名字。她不踩上去。
林渡走在後面。視野里還浮著那條定時清除任務的倒計時。
六時辰。
他把冊子翻開。在「待查事項」那頁又加了一條。
定時清除任務。系統自動清理。目標:明長歌日誌。
推測:與二十年前覆寫記錄有關。系統未完成清除程序。
方法:暫停任務(覆寫任務狀態)。
寫完。他抬頭看明長歌的背影。半透明的輪廓在廢墟的暗光里時隱時現,像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她沒有影子。但走路的姿勢很穩——每一步都落在碎石之間的空隙里,像是這條路她已經走過無數遍。
也許真的走過無數遍。
二十年來,每天早上被系統標記為待清除。每天晚上被定時任務擦掉一部分日誌。然後她用紅筆重新寫。第二天早上再被標記。
這就是她的循環。
林渡把冊子合上。左耳的耳鳴還在。那隻蟬。但他已經能聽清蟬鳴之外的聲音了——明長歌的腳步聲。很輕,但很穩。還有另一個聲音——她腰間的紅筆輕輕碰著石台邊緣,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和他自己的炭條碰到腰帶時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你的權限不止一級。」
誰發的?
「找到方法。就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