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眾人細想,空刀鞘便從地上彈起。
鞘影像一根黑釘,狠狠扎進程峰身下的影子。
程峰想爬起來,身體卻被死死壓在原處。
黑色影子迅速分成兩層。
一層仍貼在石板上,另一層則被無數細線拽離身體。
程峰整個人猛地蜷縮起來,臉上的血色頃刻退盡。
傷口再深,也只疼在肉里。
這一次,卻像有什麼東西鑽進程峰腦海,把他二十多年的記憶生生扯成兩半。
父母的臉開始模糊,朋友的聲音忽遠忽近,連眼前的百步庭院,都裂成兩幅錯開的畫。
「啊——!」
程峰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
一道人形魂光從他體內被慢慢剝出,剛離開半寸,程峰半邊身體便迅速爬上一層青黑霜色。
「不好!」
周野臉上的喜色,第一個消失。
他太清楚那是什麼了。
「攔住它!」周野扶著門框,聲音都變了,「別讓那團魂光離開庭院!一旦被送出去,這一局就沒機會再撈了!」
柳生玄藏抬手抓向魂光。
空刀鞘里立即鑽出一條漆黑魂鏈,纏住那道人形光影。
鎖鏈剛要把程峰的半魂拖向庭院深處,中間一截卻猛地繃直,再也動不了了。
暗紅邊界外,洛鳴隔著百步庭院,硬生生攥住了那根鏈子,金色眼瞳一點點亮起,整座古寺也在他的注視下劇烈搖晃。
「【厄陽】大人,請把手拿開。」
柳生玄藏咬牙說道:「您雖是神明,但程峰已經輸了,勝者收走敗者半魂,天經地義!您若強行翻案,就是破壞遊戲規則!雖然鄙人攔不住您,可您的朋友在入局那一刻,已經與「規則」,與我……三者共同綁定在了一起,您若不鬆手,鄙人將同您朋友一起玉石俱焚!」
其實在剛才陳書航那局遊戲時,洛鳴就發現了,倘若「規則」沒有直接施加在自己身上,自己便無法從內部撐破「規則」。
現在作為局外人,他依然能「捏爆」這局遊戲的規則。
可如此一來,被包裹在「規則」里的一切,也就隨之灰飛煙滅。
「誰說我要翻案?」
洛鳴看了一眼結算木牌,語氣反而很平靜:「程峰確實輸了,這一局算你的。」
眾人全都怔了一下。
柳生玄藏臉上掠過一絲錯愕,赤紅面具下,閃過一絲得意。
洛鳴繼續說道:「可我記得,有人還跟我們講過一條隱藏規矩,入局者落敗,半魂暫存六十息,身邊若有同伴,可以自願下場,將其打撈上岸,對吧?」
洛鳴將魂鏈往回一拽,程峰的魂光,也跟著離開了柳生玄藏掌下。
「現在六十息還沒走完,你敢提前收人?」
柳生玄藏半邊臉抽動了一下,終於笑不出來了。
「規則」里是有這麼一條古老原則,但很久沒有觸發過了。
畢竟,極少有笨蛋會以「打撈者」身份,甘願賭上身家性命,下場將同伴撈回去。
庭院上空,果然響起一聲鐘鳴。
正在離體的魂光停住。
新的木牌從香爐里緩緩升起,表面多了一隻不斷合攏的血色圓環。
【敗者半魂,暫存六十息。】
【六十息以內,附近未敗者可自願成為「打撈者」,接續遊戲。】
【待救敗者一人,須有兩名打撈者下場,方可繼續。】
【打撈者勝,敗者轉入勝方,半魂歸還。】
【打撈者敗,則與待救者同列敗方。】
看到這番提示,洛鳴等人紛紛動容。
果然!
天上不會掉餡餅!
「規則」不會讓任何一方占便宜。
血色圓環旁邊,已經跳出了一個數字。
【五十七。】
「這就是秦緘說的打撈規矩!」唐靈犀無奈的聲音,傳入所有人耳中,「它不是推翻程峰的敗局,是另外兩個人拿自己的命,替他再贏一次!」
【五十六。】
「如果打撈也輸呢?」馬成舟急忙問,「還能接著撈嗎?」
「那就變成三個敗者。」
唐靈犀停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下一輪需要六名打撈者,可你們剩下的人里,這一輪派出兩個,下一輪便只剩三個,不夠數了,換句話說,我們沒有第二次打撈機會。」
沒有人再說話了。
剛才那片歡呼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大家只能聽見程峰壓不住的痛哼,還有血色數字一下下減少。
江鹿眠最先走到邊界前:「我下場。」
木牌上立即浮出回應。
【已有敗績,不具備打撈資格。】
「算我一個!」周野也往前挪了一步。
同樣的血字,將他擋在外面。
洛鳴沒有開口。
他和江鹿眠、周野一樣,都輸過遊戲。
力量再強,也不能替別人取得正式玩家的資格。
【四十九。】
錢多多擠到最前面:「我去!」
他臉色白得難看,聲音也有點發飄,還是死死盯著那塊木牌:「峰哥當初帶我進塔羅社,這一路又不知道拉了我多少次,不能現在輪到他掉下去,我在邊上裝死吧?」
「還有我。」林思彤說。
馬成舟急得往前一站:「你們都搶什麼?我還能打,讓我——」
「你們三個都退後。」
夏知微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她的目光從程峰逐漸模糊的臉,移到還在減少的血色數字上:
「這不是誰膽子大誰先上,打撈輸了,三個人一起丟魂,我們連補救的人都湊不齊。」
陳書航已經摘下被霧氣蒙住的眼鏡,隨手擦了兩下,重新戴好。
「我來做第一個。」
錢多多張了張嘴:「書航,你上一場才——」
「所以我更該去。」陳書航看向染血木牌,「我贏過一次,知道這裡的規則會怎麼坑人,剛才也是程峰第一個斬向鬼手,才替大家接了這場遊戲,總不能讓他一個人把這口鍋背到底。」
他說得不快,每個字卻都很清楚。
「夏老師說得對,這不是排隊表忠心,得選最有機會贏的兩個人。」
【四十一。】
夏知微站到陳書航身邊:「好,你注意觀察「規則」,我在前面清路,就我們兩個,我會竭盡全力保護好你!」
現實世界裡。
聽到夏知微要同時分神去保護陳書航,沈青禾一下變了臉色,急忙提醒:
「夏老師,你的力量在裡面會被壓制,千萬要當心啊!」
整個羅生世界裡,「規則」似乎對「暴力」有一種天然的排斥!
任何人只要跨過那扇羅生門,戰鬥力就會被極大削弱!
不是誰都能像某個傢伙那樣,拿「規則」當笑話,拿那份「神契」當廁紙對待。
「青禾,放心,我很清醒。」
夏知微盯著邊界內密密麻麻的黑甲武士,聲音沒有半點猶豫:
「換別人上,勝算只會更低,老顧,你也別勸了,我進去以後,替我盯好局面,跟大家一起,儘快把破綻找出來。」
顧沉淵沉默兩秒,只回了一個字:「好。」
程峰半邊臉已經看不清了,聽見兩人的決定,還是拼命搖頭:「別來……我自己輸了,別再搭上你們……」
夏知微冷聲打斷:「閉嘴!你現在沒有投票權。」
陳書航看著他:「峰哥,別急著認輸啊,家裡已經有一個半魂不全的二五仔了,再來一個,我們照顧不過來。」
周野本來眼睛都紅了,聽完頓時罵道:「書呆子,你救人就救人,捅我一刀幹什麼?」
倆人這麼一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氛圍,終於被撕開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