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月見別院最裡面的房間。
跟馬成舟本人一模一樣的空殼,正平躺在榻榻米上。
它胸口一起一伏,脖頸右側的血管也在輕輕跳動。
錢多多蹲在旁邊,拿手機計了半分鐘,忽然抬頭:
「唐教授,不對啊,這兩個傢伙的心跳都是每分鐘七十二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正常人哪有這麼整齊?」
錢多多又指了指旁邊那具長著陳書航臉的空殼,說道:
「他倆的心要是一起跳廣場舞,領隊連節拍器都省了。」
「你說的對。」
唐靈犀略作思索,俯身分別按住兩具空殼心口的命牌,指尖微光流動。
片刻後,兩具軀殼的胸腔里,先後傳出微弱的跳動。
「調好了。」唐靈犀縮回手。
洛鳴馬上摸了摸兩具空殼的手腕。
溫熱,有呼吸,脈搏也不再完全相同。
只要不把人叫醒聊天,確實很難看出問題。
「那兩顆真正的轉生骸石呢?」洛鳴問。
「鎖在我房裡,沒動。」
唐靈犀指了指兩具空殼心口的命牌:
「我仿照昨夜你和鹿眠帶出來的兩顆【轉生骸石】,臨時製作了這兩張命牌,賦予了它們『鮮活感』,不敢說能一直瞞天過海,但用來在短時間內忽悠羅生世界裡的怪物,應該不成問題。」
她又拿起兩隻小噴瓶,在空殼身上噴了幾下。
真正的陳書航聞到那股混著汗味的淡香,往後退了一步,奇怪道:
「這裡面怎麼有我身上的味道啊?」
「從你昨晚換下來的衣服上提取的。」唐靈犀笑了笑,「既然要追求逼真,氣味當然也要模仿。」
站在門邊的馬成舟,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
「唐教授,你提前說一聲,我可以先洗個澡。」
「洗乾淨就不是人味兒了。」
唐靈犀把空殼蓋好,提醒眾人:
「兩張命牌只能撐到明天早上,今晚不動手,它們就會重新變回兩具沒有脈搏的軀殼。」
洛鳴看了眼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
「夠用了。」
……
晚飯沒有前天那麼熱鬧,主廳里只擺了兩桌。
江自衡把女兒和她的朋友們安排在主桌,熊本先生、鶴見千代也坐在這裡。
黑川隼人死得離奇,度假區里還有不少客人,為了不引起恐慌,這件事已被低調處置。
江自衡忙了一天,還是堅持辦了這頓家宴,說一家人難得坐在一起。
祝明漪坐在他身邊,面前那杯桂花酒從開席到現在都沒碰。
江自衡給她夾了一塊魚,她剛聞到味道,便用手帕掩住嘴,側過臉乾嘔了兩聲。
「你沒事吧?」江自衡趕緊放下筷子。
「沒事。」祝明漪輕輕按住他的手,臉上露出一點羞意,「別瞞了,正好大家都在。」
桌邊安靜下來。
祝明漪望向江鹿眠,有些難為情的說道:「眠眠,那個……我懷孕了,剛滿六周。」
「咳~!」
錢多多嘴裡的豆腐差點滑進氣管,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江鹿眠沒有多少驚訝,只是看了眼父親:「所以呢?」
江自衡聽出她語氣里的冷淡,臉上那點喜色淡了些。
「我和明漪想把孩子生下來。」江自衡停頓片刻,「但你也是這個家的一員,爸爸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熊本先生笑著接話:
「這是好事,眠眠以後多一個弟弟或妹妹,家裡也會更熱鬧。」
鶴見千代坐在另一邊,柔聲道:
「江小姐不必擔心,父母對孩子的愛,不會因為多一個人就少一半。」
江鹿眠放下筷子:「我沒有擔心。」
祝明漪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
「如果你真的接受不了,我們也可以再考慮,我不想因為自己的決定,讓你和你爸爸生出隔閡。」
洛鳴算是聽明白了。
問江鹿眠的意見是假,等她點頭祝福才是真,她要是不答應,孩子能不能留下,反倒成了她的錯。
要不然,這種事也不會故意當眾拿出來說。
「不用考慮。」江鹿眠說,「你生不生,是你們的決定,別把孩子留下還是打掉,變成我的責任。」
端菜的服務員正好進門,聞言下意識朝她看了一眼。
祝明漪臉色微白,手掌護住小腹,沒有再說話。
江自衡忍不住皺眉:「眠眠,你小媽只是想聽你說一句祝福,沒讓你負什麼責任。」
「爸,你們是在徵求我的意見,還是通知我以後必須高興?」江鹿眠有點惱了。
「怎麼跟你爸爸說話呢?」熊本先生嘆了口氣,「自衡這些年不容易,他為了你母親——」
「熊本叔叔。」江鹿眠打斷他,「這是我們家的事。」
飯桌上的氣氛徹底冷了。
江自衡沉默幾秒,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有件事,本來不該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你媽媽年輕時就查出來不能生育,我從沒因此怪過她,這麼多年,我也從未在外面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他聲音不高,卻說得認真。
「後來我們收養了你,我一直把你當親生女兒,書寧走了這麼多年,我年紀也大了,現在意外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確實想把這個孩子留下。」
「但這不會改變什麼,眠眠,爸爸以後一樣會疼你愛你。」
鶴見千代輕輕點了下頭,熊本先生也長嘆一聲,仿佛江自衡這些年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連假周野也朝江鹿眠勸道:「眠姐,江叔叔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就算一時接受不了,也別讓長輩太難堪。」
洛鳴看了這假貨一眼。
換作真的野子,碰上這種事,可能早就埋頭啃魚裝死了。
這個東西倒是越來越會做貼心人。
江鹿眠的手指壓在杯沿上,一直沒有開口。
洛鳴沒有替她回答,只問江自衡道:
「江叔,你把她叫來問意見,她說了實話,你們又嫌她說得不好聽,合著她除了點頭,根本沒有第二個答案?」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她不祝福,你們就覺得是她不懂事。」
江自衡看了看周圍,臉上有些掛不住:「洛鳴同學,這是我們的家事。」
「那就別當著一桌外人的面逼她表態。」洛鳴平靜開口,絲毫不退。
江鹿眠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沒有發火,只是望著父親,聲音裡帶著一股難掩的疲憊。
「爸,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你和媽媽親生的。」
「什麼時候的事?」江自衡怔在原地。
「媽媽臨終前,已經告訴我了。」
說完,江鹿眠轉身走出了主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