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小區。
徐之墨的出租房裡，燈亮了一整夜。
電腦開著，碼字軟體開著，作者後台也開著。
外加身後一群黑衣人給他站崗。
徐之墨坐在電腦前，臉色憔悴，眼神卻依舊倔強。
「我再說一遍。」
「文學創作不能被讀者綁架。」
「真正的藝術，必然伴隨著誤解。」
「你們現在強迫我改劇情，本質上，是在限制創作者的表達自由，扼殺一個未來大文豪的潛能！」
幾個黑衣人面無表情。
類似的話，他們已經聽了一整晚。
耳朵都起老繭了。
「可是你這樣……」
為首的黑衣人嗓子沙啞，剛要開口再勸勸，手機響了。
「是，收到！！」
他走到窗邊，接完電話，緊鎖的眉頭，霍然舒展開來。
「我再說一遍，藝術……」徐之墨還想王八念經。
下一秒。
為首黑衣人遞了個眼色。
咔噠。
咔噠。
咔噠。
幾名黑衣人同時掀開外套。
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頂住他腦袋。
徐之墨嘴裡的「藝術」兩個字，當場卡在喉嚨里。
他瞳孔放大，脊樑一顫，緩緩將雙手舉了起來。
為首黑衣人把手機放回口袋，語氣冰冷：
「對話結束。」
徐之墨喉結滾了滾：
「好……好的，各位老大，其實文學也是需要虛心接受批評，廣泛聽取讀者意見的……」
「這樣吧，你們說怎麼寫，我就怎麼寫……」
……
學校這邊，時間走得很快。
洛鳴上午被夏知微宣布要進行重點一對一輔導後，整個人都處在一種莫名其妙的委屈里。
明明他是認真答題。
明明別人都在故意亂選。
結果最後，他成了全班心理最不健康的那一個。
晚飯時，周野對此評價很中肯。
「鳴子，別難過，這不是你的錯。」
洛鳴感動：「你終於說句人話了？」
周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重：
「變態一般都覺得自己很正常！」
洛鳴差點把飯盆扣他臉上。
吃完飯，天也快黑了。
兩人在路口分道揚鑣。
「走嘍，我去陪兩位公主讀書了。」洛鳴背著包，往圖書館走。
周野叼著吸管，滿臉羨慕嫉妒恨。
「祝你小子早日被知識榨乾！」
……
晚上七點左右。
臨海大學圖書館二樓。
這裡平時不對普通學生開放，樓下入口，掛著一塊小牌子。
【塔羅社場地，閒雜人等，謝絕入內】
「據說有同學不停勸阻，私自偷跑上來，第二天起了一身疹子。」沈青禾邊走邊說。
走廊燈光偏暗，地毯厚軟，腳步落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這裡好安靜。」江鹿眠左顧右盼，「跟樓下感覺就像兩個世界。」
她似乎很喜歡這種氛圍。
洛鳴跟在兩人後面，小聲嘀咕：「你們塔羅社上課地點挺講究啊。」
沈青禾壓低聲音提醒：「等會兒少說話，唐教授還不知道我們要帶你來。」
洛鳴摸了摸鼻子：「怕我把秘密說出去啊？」
沈青禾耳根一熱，立刻瞪他：「你敢！」
江鹿眠看了眼倆人，眸色微動，沒說什麼。
三人走進閱覽室。
房間不大。
長桌上鋪著深色桌布。
桌角擺著銀色燭台，燭台旁放著幾副塔羅牌，還有幾本封皮發舊的厚書。
窗外是校園夜色，遠處教學樓亮著零散的燈。
這裡明明還在學校里，卻像從普通校園切進了另一個安靜、隱秘、帶著舊紙味的世界。
桌旁已經坐了幾個人。
昨天負責招新的塔羅社學姐和學長都在。
還有一個圓臉小胖子，穿著寬鬆T恤，懷裡抱著筆記本，神情興奮得像剛進霍格沃茨。
沈青禾低聲介紹：
「他叫錢多多，昨天也抽中了【神諭聖牌】。」
洛鳴看了小胖子一眼。
錢多多？
這名字好啊，他爹娘真會占老天爺便宜！
錢多多立刻露出友好笑容：
「大哥，你就是昨天抽出二十二張【神諭聖牌】的那個無敵幸運星？」
看那表情，崇拜地恨不得馬上給洛鳴磕一個。
「別提這個，我現在對運氣過敏。」
洛鳴坐到角落裡，把手機往桌下一放。
很快，門口傳來輕微腳步聲。
唐靈犀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外面搭著黑色長外套，袖口壓著細密銀紋。
長發鬆松挽起，幾縷髮絲垂在頸側。
她看起來仍舊年輕得不像教授，可當她走進房間時，所有人的聲音都不自覺低了下去。
那種氣場，不像沈青禾的學生會主席式管理感。
也不像江鹿眠的清冷疏離。
更像一盞燈，被放進了古老圖書館深處，亮得不刺眼，卻讓你意識到，周圍那些黑暗原本就在那裡。
唐靈犀目光掃過眾人。
看到洛鳴時，她眼底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似乎有點驚訝。
但她也沒有問洛鳴為什麼在這裡。
反而指著牆角柜子，笑了笑：「那裡面有零食、飲料，你自己拿吧。」
「好，謝謝。」洛鳴也不客氣，將椅子往牆角挪了挪，翻出一包薯片撕開，「你們上你們的課，當我不存在好了。」
吃了一口。
嘎嘣脆！
咦？味道好好！
兩位學長學姐瞪圓眼睛，像看到了彗星撞地球！
他們唐教授是個零食控，從來不准人碰那個柜子，誰敢偷吃她一根薯條，第二天絕對臉水腫成豬頭。
唐靈犀也沒解釋這是為什麼。
「人都到齊了。」
她走到長桌盡頭，指尖輕輕按住一副塔羅牌，開口宛如吟唱：
「各位神諭者，歡迎來到神秘學的世界。」
錢多多眼睛瞬間亮了。
兩位學長、學姐坐得筆直。
沈青禾和江鹿眠也神情有一絲激動。
只有洛鳴靠在角落裡，邊吃零食，邊看手機。
距離雙色球開獎，還有不到幾分鐘。
唐靈犀真把他當成了空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很特別的穿透力。
「開講之前，我想先問你們一個問題。」
「我們都是星辰的孩子。」
「這句話的含金量，有誰懂？」
錢多多立刻舉手：「我知道一點。」
唐靈犀微微點頭：「說說看。」
錢多多清了清嗓子：
「按照現有理論，地球這樣的行星，是產生不了重元素的。」
「我們骨骼里的鈣，血液中的鐵，甚至身體裡許多微量元素，都源自遙遠過去的恆星死亡，乃至超新星爆發後的遺蹟。」
唐靈犀眼裡露出一絲讚許。
「說得很好。」
錢多多挺起胸膛。
沈青禾幾人也有些意外。
看不出來，這小胖子還真有點東西。
唐靈犀繼續道：
「小胖同學說得對，星辰死亡後的塵埃，穿越漫長宇宙，最後成為我們的血肉。」
「那麼，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
「宇宙星雲里的塵埃，既然能孕育出我們這種渺小生命。」
「為什麼不能誕生一些更龐大的個體呢？」
眾人微微一怔。
唐靈犀狡黠一笑：「或者我換個說法，為什麼星辰本身，就不可以擁有自身的意識呢？」
「如果地球是我們母親，太陽便是父親。」
「木星、土星那些，是咱家七大姑八大姨。」
「飄蕩在深空中的小行星和彗星，是遊蕩在家附近的小動物。」
「如果祂們也擁有自身意識，只不過意識有深淺之分，那麼，許多古老神話，就有了另一種解釋。」
她停頓了一下。
「當然，用父親、母親來稱呼，有失敬意，叫母神和父神，或許更恰當一些。」
「而像「女媧」、「亞當」這樣的傳說，會不會就是地球母神某個時期的意志化身呢？」
「而這，便是神秘學所探索的根源。」
桌邊五人動了動嘴巴，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錢多多突然舉手：
「太陽父神如此龐然大物，一天到晚對著地球母神這樣瘋狂輸出光和熱，那我們這些趴在母神背上的孩子，會不會壓力很大啊？」
空氣瞬間凝固。
大家表情當場裂開！
江鹿眠和沈青禾面紅耳赤，側過臉去。
看走眼了，這小混蛋，剛才回答問題那麼認真，原來是個黃胖子。
角落裡，洛鳴也沒忍住，低笑了一聲：
「小胖同學，有點東西啊。」
「過獎過獎。」錢多多朝他拱了拱手，像遇見知己。
唐靈犀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洛鳴身上。
剛才她講那些話時，一直在觀察洛鳴。
可惜，洛鳴顯然沒有聽進去多少。
他真正關心的，是手機屏幕上的彩票開獎倒計時。
唐靈犀收回目光。
她翻開桌上的舊書，聲音慢慢沉下去。
「剛才說的，是神秘學的根。」
「接下來，才是枝葉。」
「如果一顆星辰死去，它的殘骸、磁場、軌道執念，以及曾經承載過的文明殘響，並不會徹底消失。」
洛鳴手機屏幕一跳。
第一顆紅球滾出。
03。
洛鳴眼睛微微一亮。
「中。」
房間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洛鳴抬頭，擺了擺手：「不好意思，你們繼續。」
唐靈犀指尖輕輕停了一下。
她繼續道：
「當這些東西在深空中重新聚合，死去星體最後的不甘，便會重新長出牙齒。」
第二顆紅球滾出。
07。
洛鳴坐直了一點。
「又中。」
唐靈犀看著洛鳴，眼神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這種牙齒，我們稱之為——星骸獸。」
「有些對我們地球母神心懷惡意的存在，喜歡向我們拋灑這種牙齒。」
第三顆紅球滾出。
11。
洛鳴喉嚨動了一下。
「第三個也中。」
沈青禾終於忍不住看過來。
江鹿眠也微微蹙眉。
這傢伙到底在看啥，比她們聽神秘學還興奮！
唐靈犀緩緩合上舊書。
「星骸獸降臨地球後，將帶來災厄，所以……會被納入災厄序列。」
「最低檔，是危害序列，編在501之後。」
「再往上，是201—500的巢王序列，101—200的地宰序列，31—100的領主序列，11—30的深淵序列，1—10的天災序列。」
第四顆紅球滾出。
18。
洛鳴握著手機的手一緊：「臥槽，第四個！」
沈青禾、江鹿眠、錢多多三人齊聲開口：
「你買彩票啊？」
洛鳴沒回答。
因為第五顆紅球已經開始滾動。
唐靈犀的聲音正好在此刻變得更輕。
「但在這六大序列之上，其實還有一個序列。」
第五顆紅球停下。
24。
洛鳴猛地吸了口氣：「第五個……」
「它是獨一檔的存在，我們稱之為『滅世序列』，編號0。」
第六顆紅球滾出。
31。
洛鳴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喉嚨沙啞：「第六個……也中了。」
「一旦它出現……」
這下，房間裡徹底沒人能淡定了。
唐教授講的東西很刺激！
但那傢伙正在經歷的情況，更刺激！
大家恨不得長出兩個腦子。
五人咬了咬牙，實在按捺不住了，頂著被唐教授臭罵一頓的風險，起身離開座位，衝到了洛鳴身後。
大家圍著他，定睛一看。
果然！
這傢伙一手拿手機，一手拿彩票比對。
票面和開獎畫面下方的數字，已經對上了六顆紅球！！
現在只剩最後一個藍球，這傢伙就要中頭獎了！
洛鳴帶頭憋氣。
心臟狂跳。
撲通！撲通！
身後五人，也不自覺屏住呼吸。
房間內，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夜風輕輕擦過的聲音。
終於。
開獎畫面中的藍球停下。
09。
洛鳴忽然猛地一拍桌子。
砰！
整個圖書館二樓都被他嚇了一跳。
錢多多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兩位塔羅社學長學姐同時抖了下肩。
沈青禾和江鹿眠也被震得心口一跳。
下一秒，洛鳴狂喜地大笑出聲：
「中！！！哈哈！全中！我發財了！！」
五人沖他直翻白眼，罵了句：「無聊！」
這下好奇心落地，大家終於舒坦了。
五人想起正事，趕忙掉頭回去，挨個向唐教授低頭認錯，準備挨訓。
小胖子還想偷奸耍滑，故意大聲問道：「教授，您剛才講到『一旦它出現』，然後呢？它出現會怎樣？」
唐靈犀並不生氣。
相反。
看到洛鳴在那開心的樣子，她竟然有一種荒唐而又莫名的安定。
她閉了閉眼。
「一旦他出現，將意味著，人類文明不再討論勝利。」
「只討論如何苟且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