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要的從來不是升官發財,只是一個公道。
待中央調查組入駐漢東,徹查一系列問題,李達康必然要付出代價。
無論沙瑞金如何權衡大局、如何想要保下李達康這員「改革干將」,在中央調查組的定論面前,都無能為力。
李達康的仕途,經此一事,必然重創,輕則調離京州核心崗位、閒置養老,重則徹底退出權力中心,絕無全身而退的可能。
孫連城心裡清楚,自己這場破釜沉舟的反抗,看似瘋狂,實際也很瘋狂。
可就算李達康倒台,他自己又能得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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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兩種結局。
第一種,調查組徹底查清真相,為他平反冤屈,摘掉他懶政無為的帽子,恢復光明區區委副書記、區長的職務,還他清白。
運氣再好一點,為了安撫民心、彰顯公正、平息官場輿論,省委或許會象徵性提拔他半級,給個正廳級待遇,調去閒職崗位養老。
第二種,官場和稀泥式處理,各打五十大板。
認定李達康方式粗暴、問責失當,同時也定性孫連城行事過激、不顧大局、破壞官場秩序。
最終兩人雙雙受處分,他官復原職但前途盡毀,徹底被漢東官場邊緣化,
一輩子困在光明區,做個無人重視、無人重用的邊緣幹部。
無論哪一種結果,對如今的孫連城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
作為一個混跡官場幾十年的老油子,他太懂官場的生存規則,太懂裡面的人情冷暖與人心算計。
經此一鬧,他孫連城的名頭,已經徹底釘死在了漢東官場的黑名單上了。
一個敢當眾頂撞省委常委、敢拍頂頭上司桌子、敢寫退黨申請書逼省委表態的幹部,性子剛烈、不受拿捏、不循規蹈矩、不肯忍氣吞聲。
這樣的人,能力再強、再清正廉潔、再一心為公,也沒有任何一個領導敢用、敢提拔、敢重用。
官場最忌諱的從來不是無能懶政,而是不聽話、不受控、敢於掀桌子、敢於破壞潛規則。
沙瑞金看似溫和拉攏、許諾重用,實則心裡早已對他忌憚萬分。
在沙瑞金的布局裡,漢東官場需要的是聽話順從、可隨意拿捏、能為大局犧牲、能當棋子鋪路的幹部,
絕非他這種渾身帶刺、敢掀棋盤、不受任何桎梏的刺頭。
就算風波落幕,給他平反、給他升職,最終的結局也只會是閒置雪藏。
給他一個體面的職級,剝奪所有實權,供起來、養起來,徹底杜絕他再攪動漢東政局的可能。
留在漢東,前路一眼望到頭,毫無波瀾,毫無希望,一輩子困在無盡的官場內耗和派系博弈里,最終蹉跎餘生。
既然如此,死守漢東,就會變得毫無意義。既然如此,那他何必困死在這一方天地?
他擁有旁人畢生難求的最大底牌——知曉所有人的命運,看透所有棋局的走向,預知所有風波的爆發節點。
漢東是泥潭,那他便跳出泥潭。
京海雖是亂世,黑道橫行、黑白交織、暗流洶湧、危機四伏,
但同樣也是機遇遍地、棋局未定、風雲變幻的全新戰場。
那裡有傾覆的黑惡勢力,有堅守初心的孤勇幹警,有渾濁世道里的正邪博弈,有無數可以扭轉的悲劇,更有全新的仕途出路。
更重要的是,他的便宜好大兒孫旭身在京海。
他穿越一場,占據了原主的人生,繼承了原主的親情羈絆。
孫旭便是他在這個世界的親人,是他往後餘生最大的牽掛。
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一腔熱血、正直善良的兒子,困在京海的修羅場裡,
捲入黑白博弈的漩渦,步步涉險、朝不保夕,重蹈原著里無數無辜幹警犧牲、沉淪的悲劇。
兒子不肯調回漢東,執意堅守從警初心,那就不逼他。
既然兒子不走,那他就過去。
孫連城眼底閃過一絲決斷。
待漢東這場風波徹底落幕,調查組給出定論,了結他與李達康、與漢東官場的所有恩怨,
他便主動謀劃調離漢東,轉戰京海。
以他平反後的清白履歷、剛烈敢為的名聲、遠超常人的遠見格局,再稍加運作,調任京海絕非難事。
到了京海,他既能護住孫旭,為兒子撐起一片天,避開所有致命危機,保駕護航,
又能借著京海掃黑除惡、整頓吏治的大勢,大展拳腳,
走出一條完全不同於前世、不同於原著的全新仕途之路。
比起在漢東做個被人忌憚、被人閒置的邊緣官員,去京海開疆拓土、破局重生,顯然是唯一的最優解。
想通這所有關節,壓在孫連城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連日來的憋屈、煩躁、焦慮一掃而空。
人一旦放下執念、看清前路、找准方向,心境便徹底開闊。
漢東的爛攤子,不再是他的枷鎖,只是他離開前的墊腳石。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兩件事,他必須做完。
一是靜待中央調查組入駐,穩穩接住這場風波,徹底洗清自身冤屈,
順勢擊碎李達康的政治光環,了結所有舊怨,為自己積累足夠的政治資本和清白口碑。
第二,在離開漢東之前,儘自己最大的能力,拉高育良一把,也試著拉祁同偉一把。
他其實也清楚,想要徹底逆轉他們二人的命運,尤其是祁同偉,幾乎是天方夜譚,難度大到近乎不可能。
高育良的悲劇,是自負、是執念、是識人不清、是溫水煮青蛙的沉淪。
而祁同偉,更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他可恨,貪婪無度、權欲薰心、不擇手段、草菅人命,雙手沾滿骯髒,
所作所為,樁樁件件,皆是違法亂紀、無可饒恕,
最終落得吞槍自盡、身敗名裂的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可孫連城上輩子混跡底層,摸爬滾打、受盡白眼、嘗盡人間冷暖,唯獨讀懂了祁同偉骨子裡的不甘與絕望。
那個從深山窮谷里走出來的天才學子,一腔熱血、滿心赤誠、堅信努力可以逆天改命,卻被官場權力無情碾壓、肆意踐踏。
一次不公的發配,一場屈辱的下跪,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想、尊嚴與信仰,
硬生生把一個赤誠青年,逼成了一個賭徒、一個瘋子、一個不擇手段往上爬的權力囚徒。
那句「我太想進步了」,藏著底層小人物所有的卑微、掙扎、無奈與絕望,
戳中了曾經同樣身處泥濘、苦苦掙扎的孫不良。
於法理、於道義,祁同偉死不足惜。
可於人情、於底層共情,孫連城終究做不到冷眼旁觀、徹底漠視。
他救不了祁同偉的所有罪孽,洗不掉他手上的血腥,抹不掉他犯下的過錯。
這些罪孽,必須償還,這是底線,是法理,是公道。
但他或許可以幫祁同偉換一種結局。
不用橫死荒野、不用身敗名裂、不用死後遺臭萬年、不用讓所有拼搏與掙扎,最終淪為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以重大立功表現,主動揭發、主動清算、主動切割,戴罪立功,突破法定刑罰底線,
最終實現有罪從輕、免於極刑,留一條性命,體面落幕。
這是孫連城能給出的最大善意,也是祁同偉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