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走在最前頭,搓著手,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不少。何雨梁那句「別在風口裡蹲著」雖然生硬,但他聽得出話里的關心。
拐過兩條街,何大清領著三人進了一家掛著國營招牌的飯店。這算是保定地界上首屈一指的大館子。
「同志,來八個驢肉火燒!」何大清走到櫃檯前,豪氣地吆喝,「再切盤醬驢肉,來個總督豆腐,溜個腰花,上一盆雞蛋甩袖湯!」
「一共是六塊八毛,外加四斤糧票,一斤半肉票。」櫃檯里的大姐麻利地報了數。
現在他何大清也是有正式工位的人了,兒女又這麼有出息,這頓接風宴他說什麼也得自己掏錢。他急吼吼地從兜里掏出一把毛票和幾張糧票、肉票,往櫃檯上一拍:「同志,結帳!」
可等他把錢票扒拉開,準備遞過去的時候,老臉頓時一僵——壞了,光顧著點菜了,肉票竟然還差了一斤。他手忙腳亂地在幾個空兜里又掏了掏,急得額頭都冒汗了。
何雨柱眼尖,一看老頭子的異樣,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他也不點破,直接上前一步,順手從兜里抽出一張大黑拾和一小疊票子遞了過去:「大姐,用我這個結。」
「我來我來!」何大清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擋。
何雨柱一把按住何大清的手,笑著把錢票推到櫃檯里,把帳給結了。
何大清訕訕地把桌上那把毛票塞回兜里,乾咳了一聲掩飾尷尬。他心裡雖說有點小窘迫,但看著兒子掏錢時那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闊綽架勢,更多的是一種身為老子的驕傲和熨帖。
等大姐麻利地找完零錢,何大清轉過頭,討好地看著何雨柱和兩個小的,賠著笑臉說:「柱子,今兒算爸沾你的光!這驢肉火燒可是保定的一絕!就白家那兩個白眼狼,以前天天嚷嚷著要吃我都捨不得給!今天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塊兒,必須敞開肚皮吃個夠!」
聽了這話,何雨水原本緊繃的小臉到底還是沒繃住,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揚了揚。
何雨柱拉開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用熱水燙了燙四個茶碗。「行了,坐下歇會兒吧,菜還要一會兒才能上。」
何大清挨著何雨梁坐下,眼神不住地往三個孩子身上瞟,怎麼看怎麼稀罕。
沒多大功夫,服務員端著托盤走了過來。剛打出來的火燒外皮金黃酥脆,中間切開,塞滿了肥瘦相間的鹵驢肉,直往外冒著熱氣。
「趕緊趁熱吃。」何大清抓起一個火燒,先遞給何雨水,又拿了一個塞給何雨梁。
何雨梁接過火燒,咬了一大口。麵皮酥脆掉渣,驢肉軟爛咸香,的確地道。
何雨水也捧著火燒吃得腮幫子鼓鼓的,一掃先前的委屈。
父子四人圍著八仙桌,風捲殘雲般對付著桌上的菜。何雨柱夾了一筷子溜腰花,嘗了一口,不置可否地放下了筷子,顯然這手藝入不了他這宗師級大廚的眼。
大半個火燒下肚,何雨柱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看向對面的何大清。
「你這回了四九城以後有什麼打算?」何雨柱問得直接。
何大清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乾笑兩聲,伸手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五百塊錢。
「我這大半輩子除了顛大勺,什麼也不會。」何大清嘆了口氣,「手裡好歹還有這五百塊錢,回了四九城,大不了我去街道辦掃大街,或者去哪家小飯館打個零工。只要能看著你們,能抱上大孫子,幹啥都行。」
何雨梁咽下嘴裡的驢肉,扯了張草紙擦擦手,慢悠悠地開了口。
「掃什麼大街?您這手藝去掃大街,那不是糟蹋了麼。」何雨梁往椅背上一靠,慢條斯理地說,「軋鋼廠後廚那個大廚的正式工位,你還打算讓它一直空到什麼時候?」
何大清愣住了,手裡啃了一半的火燒直接停在嘴邊。
「啥?軋鋼廠那工位還在?」何大清瞪大了眼睛,一臉錯愕,「當年你哥沒頂我的班,我還以為那名額早讓易中海那老小子給偷摸倒賣換錢了呢!」
「賣了?他倒想!」何雨柱撇了撇嘴,冷笑一聲接過話茬,「他易中海還沒那個手眼通天的本事!這可是正式編制,沒咱們老何家直系親屬的簽字按手印,廠里誰敢給他辦過戶?那老東西就是再眼饞也只能幹瞪眼,這名額到現在還在勞資科那邊原封不動地放著呢!」
何大清聽得直咽口水,心跳都跟著加快了。紅星軋鋼廠的正式工的工位。
「可……可我當年是自己撂挑子走的,都好幾年了。」何大清搓著手,語氣里透著心虛,「廠領導能同意讓我回去?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是人定的嘛。」何雨梁伸手拿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語氣老氣橫秋,「老何,你是不是在保定待傻了?你沒看見剛才紡織廠那個汪廠長,對我大哥一口一個『首長』叫得多親熱?再說,當年你走的時候,軋鋼廠還是私企,現在早收歸國有了,領導也都換了一茬。只要看在我大哥的面子上,這點事兒還能辦不成?」
何大清猛地轉頭看向何雨柱,這才反應過來。剛才在紡織廠,他光顧著羞愧和激動了,壓根沒顧上琢磨這事。
「柱子,你……你到底在工業部幹啥的?」何大清結結巴巴地問。
何雨水咽下嘴裡的雞蛋湯,驕傲地揚起下巴:「我大哥現在是工業部正處級高級工程師!軋鋼廠的技術定級考核都是我大哥帶頭搞的!他一句話,楊廠長和李副廠長都得客客氣氣的。讓你回食堂繼續顛你的大勺,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何大清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正處級?高級工程師?
他離開四九城的時候,何雨柱才十五歲,在豐澤園當個切菜的學徒。這才幾年光景,自己這個大兒子直接成了工業部的大領導了?!
「我的老天爺……」何大清覺得腦子發暈,激動得手直哆嗦,「柱子,你……你出息了啊!爹這是在做夢吧?」
何雨柱敲了敲桌子:「行了,別一驚一乍的。回了四九城,你就在軋鋼廠老老實實幹你的本職工作。別再整出什麼么蛾子,聽見沒?」
「聽見了!絕對老實本分!」何大清把胸脯拍得震天響,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花。正式工位保住了,大兒子成了高級幹部,這日子簡直是一步登天。
他搓了搓手,又腆著臉看向何雨梁,一副慈父做派地討好道:「雨梁啊,爹都盤算好了。這幾年爹先在廠里頂著,好好干,多給家裡攢點錢。等你畢了業,爹就把這食堂正式工的位子傳給你來接班!有你大哥罩著,再加上咱老何家的手藝,這鐵飯碗妥妥的!」
何雨梁看著何大清那副滿臉邀功、自以為替兒子鋪好後路的模樣,嘴角挑起一抹壞笑。
「老何,別急著替我安排。」何雨梁伸手端起茶碗,吹了吹浮葉,慢條斯理地說,「你那工位啊,你就自己留著吧。我跟雨水可接不了你的班。」
何大清一愣,急得直瞪眼:「咋接不了?你這孩子懂啥,現在城裡多難找工作?這可是正式工!你不接班你去幹嘛?」
何雨水在旁邊撲哧一聲樂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何大清:「爸,二哥的意思是,咱家以後用不著指望那個工位了。」
何雨梁放下茶碗,盯著何大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接什麼班?我跟雨水已經考上水木大學了。等過了今年九月份,我們倆就要去念大學了。」
這句話一出,八仙桌周圍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中。
何大清張著嘴,下巴差點砸在桌面上。他僵硬地轉過頭,看看十一歲的何雨梁,又看看同樣十一歲的何雨水。
「大……大學?」何大清舌頭開始打結,聲音劈了叉,「水……水木大學?!你們倆?才多大啊!」
十一歲的大學生?還在全國最好的水木大學?何大清覺得自己的腦子徹底不夠用了。
何雨梁和何雨水對視了一眼,兄妹倆默契地挑了挑眉毛。
「沒辦法。」何雨梁攤了攤手,語氣理所當然到了極點,「我們三個是天才,隨便學學就考上了。」
何雨水跟著猛點頭:「就是,就是。」
何大清傻眼了。大兒子是正處級高工,兩個十一歲的兒女是水木大學的高材生。
他何大清是個什麼品種的廚子,能生出這三個妖孽?!
「哎喲喂!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何大清猛地站起身,激動得原地轉了兩圈,雙手合十對著飯店的大門連連作揖,「我老何家這是祖墳上冒青煙了!不對,這是噴火了啊!」
飯店裡其他幾桌客人紛紛側目,像看神經病一樣盯著何大清。
何雨柱嫌棄地扯了何大清一把:「趕緊坐下!別在這丟人現眼!」
何大清順勢坐下,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是狂喜的眼淚。
「柱子,梁子,雨水。」何大清抹著眼淚,笑得像個傻子,「等回了四九城,我得去買燒紙,買最好的香!咱們得回鄉下老家祭拜祭拜!得讓列祖列宗看看咱們何家的排場!」
「行了,祭祖的事回去再說。趕緊吃飯!」
很快四人吃完飯後便離開了飯店。
何雨柱看了看天色,現在已經完全黑了。
何雨柱對幾人說道:「走吧,咱們找個招待所好好歇一宿,明天一早回四九城。」
何大清趕緊接茬,自告奮勇地走在前面帶路:「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國營招待所,乾淨得很,跟我走!」
十分鐘後,四人來到招待所前台。何雨柱掏出工作證和介紹信,辦事員一看級別,二話不說,直接給開了兩間最好的標準間。
何大清拿著鑰匙,踩著樓梯上樓,腳底下像踩著棉花一樣輕飄飄的。哪怕剛才飯館結帳鬧了個紅臉,也絲毫不影響他現在的好心情。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覺得這日子這麼有奔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