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局，現在不是你自責的時候。」趙建國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聲音冷硬：「你也是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坑了，局裡負責工程質量日常監督的，是市場管理股，還有他們找的那家第三方監理公司。」
聽到這話，郭南國猛地轉過頭，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咬牙切齒地罵道：「狗日的劉建陽！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欺上瞞下，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偷梁換柱！」
兩人心裡跟明鏡一樣，市場管理股的股長劉建陽負責現場監督，這麼離譜的質量問題，劉建陽要是沒拿建工集團的巨額回扣，絕對不可能瞎了眼看不到！他不僅收了，而且胃口極大，否則根本沒膽子把工程爛到這種地步還敢簽字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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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建國轉頭看向郭南國，提醒道：「郭局，這件事現在還不能聲張，一旦現在動了劉建陽，肯定會走漏風聲，讓人順藤摸瓜聯想到動物園的工程質量上，那咱們這蓋子就徹底捂不住了。」
郭南國胸口劇烈起伏著，瞪著充滿紅血絲的雙眼，狠聲說道：「我知道輕重！就讓這小王八蛋再舒坦兩天！等產投那邊把窟窿填平了，我親自帶人，把這個混蛋扭送紀委！」
趙建國沒再說話，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事情已經爛到了骨子裡，四面楚歌，步步死棋，想要在這張鋪天蓋地的網裡撕開一條活路，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郭南國沒有回局裡，而是直接把車開去了產投集團，準備親自盯著修復工程，周清晏已經把話挑明了，要舍大保小，替他扛雷，他要是連現場這點事都辦不明白，乾脆直接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趙建國獨自回到局裡，剛邁進辦公樓的大廳，迎面就撞見劉建陽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劉建陽一抬頭看見趙建國，腳步猛地一頓，肥胖的臉上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張了張嘴想說話，最後又閉緊了，低下頭加快腳步就想溜。
趙建國一看他那副失魂落魄、兩眼透著極度驚恐的模樣，心裡頓時起疑，冷冷出聲：「劉建陽，你要去幹什麼？」
劉建陽渾身一激靈，乾巴巴地笑了聲：「我……我去大門口拿個快遞。」
「拿快遞？」趙建國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劉主任，局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有閒心拿快遞？」
劉建陽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恐慌根本藏不住，呆呆地看著趙建國，咽了口唾沫，強撐著乾笑：「趙、趙主任，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就是拿個東西，怎麼就不行了……」
他盯著劉建陽的眼睛：「都這時候了，你還要自欺欺人？」
劉建陽慌亂地咳嗽了兩聲，用力搓了搓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那雙手卻抖得厲害：「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還有急事，先走一步。」說完，扭頭就往門外沖。
他眼神一冷，兩步追上去，一把鐵鉗般的大手扣住他的肩膀，厲聲喝道：「劉建陽，你最好在單位里老實待著，哪也別去！郭局馬上就回來！」
「郭局」兩個字就像是一記重錘。
劉建陽雙腿猛地一軟，「撲通」一聲，竟然直接跪在了光潔的地磚上。
「郭局找我幹什麼？！」劉建陽情緒徹底失控，帶著哭腔驚慌地叫喊起來：「我什麼都不知道啊！都是他們騙我，是建工集團騙我！趙主任，我真的什麼都沒幹啊！」
聽劉建陽這麼說，他心裡猛地一沉，假山塌方的事發生還不到兩個小時，他應該是第一個發現的，劉建陽連大門都沒出，他是怎麼知道的？！
「你給我起來！」他一把揪住劉建陽的衣領，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拖進了旁邊的小會議室。
「砰」的一聲關上門，厲聲逼問：「動物園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聽到「動物園」三個字，劉建陽嚇得一屁股癱在椅子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語無倫次地嚎著：「趙主任，我是冤枉的，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看著眼前這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廢物，他心裡的怒火和焦慮徹底壓不住了，揚起手，「啪」的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劉建陽臉上。
「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一巴掌把劉建陽徹底打崩潰了，捂著紅腫的臉，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哀嚎道：「網……網上！網上有人發了！」
他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一把揪住劉建陽的領帶：「哪個網？給我找出來！」
劉建陽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解了幾次鎖才劃開屏幕。
他一把奪過手機，屏幕上是本地最大的論壇江河網，首頁最顯眼的位置，一個帖子觸目驚心：《鄰水縣山海經動物園突發大面積垮塌！》
帖子裡不僅有假山倒塌的照片，甚至明確點出了這是豆腐渣工程，字字句句直指縣政府和文旅局的監管失職。
他只覺的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全完了，剛才在周清晏辦公室里定下的所有捂蓋子的計劃，現在徹底淪為了一個笑話，網絡曝光，輿論一發酵，誰也壓不住了，文旅局首當其衝，整個縣的領導班子都要跟著大地震！
「趙主任，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劉建陽在一旁哭嚎：「我經常去現場轉的，還有第三方監理公司在那盯著，明明看著都好好的，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啊……」
他反手又是一巴掌甩了過去，怒道：「你要是真的盡心盡責盯著，工程能爛成這樣？！」
劉建陽捂著臉，痛苦地哀求：「趙主任，我有老婆孩子，我爸媽身體還不好，我不能坐牢啊！你幫幫我，你給我出個主意，我該怎麼辦？」
趙建國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瞥了一眼門外，玻璃門外有幾個同事正探頭探腦地往裡偷看。
他猛地拉開門，沉著臉冷喝：「都沒事幹了嗎？！」
門外幾個人乾笑兩聲，趕緊作鳥獸散。
重新關嚴實門，看著蜷縮成一團的劉建陽，聲音陰冷：「到現在才知道後悔？晚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說，收了多少？」
劉建陽渾身一僵，低著頭裝死。
他氣極反笑：「到現在還想隱瞞？」
劉建陽哆嗦了一下，擠出三個字：「十……十萬。」
他眉頭猛地皺緊，厲聲喝道：「還不說實話？！」
「真的只有十萬！就十萬塊錢啊！」劉建陽抓住趙建國的袖子，哭喪著臉喊道：「每次去工地，建工集團的經理就拉著我吃飯喝酒，我本來就不懂工程，尋思著反正有第三方監理在，他們不敢亂來，我每次也就是去轉一圈就走了……我真沒多拿，就這麼多！我哪知道他們膽子這麼大，敢把工程搞得這麼爛啊！」
他看著哭哭啼啼的劉建陽，簡直想笑出聲來，想過劉建陽貪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可搞了半天，就區區十萬塊！十萬塊，買了一顆炸毀幾千萬元重點工程的炸彈，不僅搭上了自己的一輩子，還把郭南國、周清晏乃至整個鄰水縣委全拉下了水！
滑天下之大稽！
一把甩開劉建陽的手，痛恨的說道：「劉建陽，我不管你到底收了多少，我現在告訴你，你最好的出路，就是立刻去紀委自首！」
「不！我不去！」劉建陽一聽「紀委」兩個字，驚恐地尖叫起來，推開椅子就往門外沖。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劉建陽像瘋了一樣拼命掙扎，但在趙建國的「一牛之力」面前，這點力氣根本不夠看。
趙建國手臂猛地一發力，直接把他甩了回去，重重地砸在椅子上，緊接著，雙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聲音壓迫：「你給我聽清楚！你現在去自首，把監管不到位的責任全扛下來！逃跑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大！」
劉建陽在椅子上絕望地扭動著，胡亂地哭喊：「我不去……我不能去……我進去了我孩子怎麼辦……」
「你把責任扛下來，你的老婆孩子，你的家裡人，我會替你照顧好！」趙建國一字一頓地說道。
劉建陽渾身一震，呆呆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定定地看著趙建國。
他慢慢鬆開手，站直身體，冷冷說道：「保住該保的人，外面就還有人願意念你的好，關鍵時候能拉你家裡一把，你要是不自己擔起來……那就是眾叛親離，誰也幫不了你！」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劉建陽粗重的喘息聲。
臉上的恐慌和瘋狂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絕望，劉建陽不傻，他聽懂了，只有他把所有監管失職的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保住郭南國和局裡其他人，這些人關鍵時候才願意幫他，否則，等待他的就是徹底的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