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不緊不慢地跟在謝國強的車後,一路駛出了西林縣,開進了翠屏市的市區。
眼看著謝國強的車拐進了一條林蔭道,最終緩緩駛入一個莊嚴肅穆的大院,他迅速將車靠邊停在對面的馬路上,搖下車窗,抬眼看向大院門口掛著的白底黑字牌子,翠屏市紀律檢查委員會。
他 的心猛地一沉,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謝國強這是直接把東西上交紀委了?但他剛才看得很清楚,謝國強出門的時候除了一個薄薄的黑色公文包,手裡什麼都沒拿,根本裝不下那尊一米高的佛像,甚至連大塊的碎片都裝不下。
他強壓下心頭的疑慮,摸出一根煙點上,坐在車裡盯著大院門口。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一輛普通的私家車停在了紀委大門外,車門推開,兩個六十多歲、幹部模樣的乾瘦老頭走了下來,一邊往大院裡走,一邊低聲交談。
他降下車窗,豎起耳朵,隱約捕捉到了兩人滿含抱怨的聲音。
「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好端端的去賞個什麼佛像,怎麼就卷進這種要命的事情里了?早知道昨天打死我都不去湊那個熱鬧!」
另一個老頭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誰說不是呢,老李,我越琢磨越覺得,咱們這是被人當槍使,讓人給設了局了,那許家的閨女剛提了封疆大吏,指不定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有人憋著壞想要陷害許家!」
兩人邊走邊搖頭,很快出示了證件,走進了紀委大院。
他坐在車裡,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腦子裡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過。
去看佛像?被設了局?
他將剛才撿到的瓷片、謝國強的行蹤,以及這兩個老頭的話串聯在一起,一條清晰的線索瞬間在腦海中成型:
謝國強拿到佛像後,以鑑賞的名義,邀請了這幾個退休老幹部去家裡做客,在參觀的過程中,佛像「不小心」或者「不知道怎麼的」就摔碎了。
這些被請去的老幹部,全都是翠屏市有頭有臉的人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佛像肚子裡藏著的東西掉了出來,誰敢裝作沒看見?誰又敢出面把這事壓下去包庇許家?
眾目睽睽之下,唯一的處理方式就是立刻上交紀委,而紀委收到了這種級別的檢舉材料,自然要把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叫過來一一問話做筆錄,徹底坐實證據鏈!
想到這裡,他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東西既然已經交到了紀委,紀委一旦啟動初核,這事就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許穆是隔壁省的副省級高官,翠屏市紀委根本沒有權限查她,甚至連西雲省紀委都沒有這個權限,走完初步核實的流程後,翠屏市一定會把證據層層上報,最後直接移交給中央紀委,由國家部委派調查組下來接手!
只要上面的人一下來,這案子絕對會被查個底朝天,許穆恐怕第一時間就會被採取留置措施,而建工集團的根基就在他們市,這把火是從周清晏的治下燒起來的,到時候拔出蘿蔔帶出泥,許家從上到下,一個都跑不了,全都要面臨滅頂之災!
事不宜遲,必須立刻把這個情況告訴周清晏,看看許穆在省里是否還有能力強行干預。
他扔掉菸頭,拿起手機撥通了周清晏的電話。
「嘟……嘟……」
電話一直響到忙音,無人接聽,足足過了三四分鐘,周清晏的電話才回撥過來。
「事情辦得怎麼樣?」周清晏的聲音依舊沉穩,但透著一絲難掩的疲憊。
趙建國沉聲說道:「恐怕晚了一步,東西應該已經移交給翠屏市紀委了。」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寂,周清晏沒有說話。
他停頓了一下,迅速匯報導:「龔照之前拉著許永強開直播公司,藉口要走上層路線,買了個十分精緻的彩陶佛像,讓許永強送給了你外公,昨天,你外公把佛像送給了前市委組織部的謝國強。」
「謝國強應該是邀請了人去家裡參觀他這件新得的寶貝,結果在這個過程中,佛像不知道怎麼碎了,裡面肯定掉出了對你們極為不利的致命證據,現在,材料已經交到了翠屏市紀委,我目前就在紀委大門外盯著,剛才已經看到有昨天去參觀的老幹部被叫過來問話了。」
周清晏那邊沉默了良久,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好,情況我知道了,辛苦你再盯一下,有什麼情況隨時跟我溝通,最好能摸清那佛像裡面究竟藏了什麼東西。」
「明白。」
掛斷電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紀委大樓那扇威嚴的大門,心裡一陣難以名狀的陰鬱,不知道面對這種蓄謀已久的死局,許穆到底還能不能扳回一城。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是周清晏。
一接通,周清晏的聲音傳了過來,透著一股不容樂觀的冷意:「你先撤回來吧,事情我已經基本上摸清楚了。」
他急忙問:「究竟是什麼情況?」
周清晏說道:「跟你推測的幾乎一模一樣,謝國強拿到佛像後,邀請了四個市里退下來的老幹部去家裡參觀,參觀的時候,佛像突然倒地摔碎,從裡面掉出來一張銀行卡,和一張字條。」
「卡里有兩千萬整,字條上的內容是,請我媽在多關照建工集團的生意。」
他聞言,眼皮猛地一跳,急忙追問:「那現在怎麼辦?」
周清晏沉聲說道:「證據材料已經緊急遞交給了西雲省紀委,省紀委目前正在匯總材料,準備直接上報國家部委,我媽那邊已經在動用關係運作了,看看能不能把事情先強行壓在省里,爭取一點時間去找證據自證清白。」
「如果找不到呢?」
周清晏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冷得掉渣:「建工集團剛承接了鄰水縣的工程,縣裡撥的第一批預付款,剛好就是兩千萬,現在,這兩千萬以這種形式出現在我們老家,利益輸送、貪污受賄的帽子,怕是無論如何也摘不掉了。」
他心裡轟然一沉。
雖然早在看到佛像碎片時就猜到了結果,但親耳聽到這個天衣無縫的連環局,還是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對方老謀深算,草蛇灰線布局了這麼久,現在突然發難,想要輕易攔下來談何容易?更何況,這顆雷是在西雲省爆的,許穆就算是副省級領導,權力和人脈也僅限於隔壁省,在西雲省根本鞭長莫及,西雲省的領導憑什麼要冒著巨大的政治風險去替一個外省的幹部壓下這種鐵證如山的案子?
掛了電話,他坐在車裡,眼神逐漸變得陰鷙。
這件事既然是謝國強親手捅出來的,要說一切都是巧合,打死他都不信,謝國強絕對是對方早就安插好的一枚棋子,是這整個殺局中最關鍵的引爆器!
既然謝國強參與了布局,那他是不是知道龔照現在藏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