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樵在詔獄裡關了大半年,又受了不少刑罰,即便他想保持一個體面的儀態與陳景相見,也只能勉強攏一攏亂如蓬草的頭髮,用清水抹一抹臉頰。
那一副面黃肌瘦,氣血衰敗的模樣,與當日是意氣風發簡直判若兩人。
陳景提著食盒。
裡面有燒雞、烈酒,均是醉仙樓出品。
算是一頓規格極高的斷頭飯。
「陸堡主,先吃後聊?」
陸雲樵看著金黃滋油的燒雞,饞蟲大起,食指大動,毫不客氣地扯下一個雞腿狼吞虎咽起來。
陳景給陸雲樵揭開酒封,將酒罈遞過去。
陸雲樵接過便是咕咚咕咚幾口豪飲,整個人的臉色都紅潤了起來。
酒酣胸膽,陸雲樵開始自述平生。
雖然是經典橋段,但陳景其實對陸雲樵的過往挺感興趣。
此人明顯不是巴蜀本地人,他出身神武門,來自北地雍州。
他少年得志,天資聰慧,家境殷實。
後被神武門挑中收入門牆,自此練武,寒暑不輟。
雖然比不上高高在上的內門親傳。
但在外門之中,也算是小有成就,周遭也圍聚起一群志同道合之人。
彼時黎族年年秋冬南下動兵。
神武門與鎮北王關係匪淺,凡門下弟子皆要入伍從軍,當師門歷練之用。
那一年秋天,黎族破關而入,陸雲樵所在小鎮被屠戮一空,他的家人無一倖免。
他憤怒至極,當即請命入伍殺賊,與他交好的一眾師兄師弟,皆紛紛響應。
於是一群少年人躍馬銀槍,下山而去。
然而,戰爭比陸雲樵他們想像的更加殘酷。
第一次上戰場,他便親眼看著與他最親近的小師弟死在他面前,被黎族的蠻人一刀砍了頭顱,鮮血濺了他一臉,而他們原本熟練無比的武功技法,在戰場上展露不出十一之數。
在邊軍里,沒有少年心氣,沒有豪情滿懷。
有的只是血腥,殺戮,無休無止。
陸雲樵已經麻木了,與他一同下山的師兄師弟,三分之一已然死在戰場。
不少人因為身受重傷,這輩子再無緣武道。
後來,陸雲樵在一次斥候行動中被俘虜,飽受黎族折磨。
只為從他嘴裡撬出邊軍情報。
陸雲樵抗了三天折磨,最終卻是沒抗住,將邊軍的一支斥候布置泄露了出來。
所以他成了叛徒。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那支俘虜他的黎族隊伍反而又被邊軍滅了。
陸雲樵為邊軍所救。
只是他已經沒有了心氣、也沒有臉面再留在邊軍。
所以,他當了逃兵。
叛出了邊軍,也叛出了神武門。
而後一路南下入蜀,自此渾渾噩噩十餘年,方才勉強修補心傷。
那時川江上水寨林立,他投了一座水寨為生,憑藉從神武門裡學來的一身武藝,很快打出了翻雲堡的名頭,還結識了新的兄弟。
陸雲樵逐漸找回了心氣,重新意氣風發,自以為可以重新開始一段人生。
然而,好景不長。
川江水匪之患引來六扇門和巴盟的打擊。
翻雲堡作為出頭鳥。
更是被重點打擊的對象。
陸雲樵又一次,目睹自己的兄弟一個接著一個死去,而他拼盡全力,卻依舊無法阻止。
就在翻雲堡即將完全覆滅之際,蕭謹深出現了,他將重傷的陸雲樵和一眾翻雲盜收留,安排在一處偏僻村落,讓他們休養生息。
又是幾年,陸雲樵本已經接受平平淡淡的日子,甚至他和村裡的一位姑娘情投意合,結成了夫妻。
卻在此時,蕭謹深再度現身,他讓陸雲樵重新拿起槍,帶著翻雲盜的兄弟,去幫他做一件事。
搶劫大江幫的礦船,並設局伏殺鄭興龍。
只要陸雲樵做成了這件事,蕭謹深對他們的救命恩情,便一筆勾銷。
可惜。
他們遇到了陳景。
最終功虧一簣。
陳景默然,半晌才開口問道:
「所以你拒不招供。」
「是為了你和蕭謹深之間的承諾?」
陸雲樵道:
「還有我的妻子,兄弟們在村子裡組建新家,若是我將蕭謹深供出,他們的安危都無法保障。」
「當年……我沒能抗住黎族的刑罰……累得邊軍同僚身死,這一次……我想試著堅守信義……」
陳景搖了搖頭:
「愚不可及。」
「當年你的懦弱,導致同僚的傷亡慘重,那是貪生怕死,而今你的愚忠,又讓多少無辜被波及,是助紂為虐。」
「你要死了。」
「但你從來沒有活得明白過。」
陸雲樵沉默了。
良久,他才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而後喟然長嘆:
「懦弱也好,愚蠢也好。」
「我已是將死之人。」
「若是他日你有機會去到神武門,幫我把那塊令牌交還回去吧。」
「陸雲樵不肖,愧對神武門的教導。」
陳景起身離開,走到牢房外,才淡淡回了一句,「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的。」
「謝謝。」
陸雲樵沙啞的聲音,迴蕩在牢房的磚牆之間,只是陳景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這一批人頭落地之後,巴蜀總算消停不少,大傢伙愈發關注外界的消息。
據說幽州「長林會」的起義越鬧越凶,已然聚起上萬流寇,建製成軍。
其匪首號稱「長風君」。
聲稱窺見天機,虞朝氣數已盡,將亡於暴君之手,號召天下群雄風起,逐鹿天下。
大將單無畏雖然率領虎豹鐵騎多次擊潰叛軍,但皆讓長風君逃脫,轉瞬之間便又聚起聲勢,如燎原之火,滅之不盡。
唯有抓住長風君,方能掐滅火種源頭。
除了幽州的叛亂。
各地世家、宗派難保沒有其他心思,而且北地和西域的異族亦是蠢蠢欲動。
這些亂象雖然還未波及到巴蜀,但是韓童霄等人難免未雨綢繆,心生憂慮。
不過他們能做的,也只有加強與巴盟的合作,確保巴蜀不生動亂。
轉眼,距離楊家被抄已是兩月過去。
又是臨近年尾。
梁州府忽然發來一道召令。
關於楊家謀反的功勞已然下發。
凡是參與平亂者,皆有不同程度的功勳累積和獎賞,獎賞包括但不限於銀兩、寶藥、凝氣丹等。
陳景滿懷期待地盯著韓童霄,期待獎勵一波武道資源,讓他狠狠衝上一波熟練度。
韓童霄的目光在文書上下移,然後臉上笑容微微一僵,他先是念道:
「……此案告破,紫衣捕頭陳景當居首功,特晉其為銅章巡察使……」
陳景一愣,這就晉升銅章了?
雖然他立功不少,但終究資歷尚淺,一年不到再度晉升,獲六品官身,已是破格提升,這速度堪比坐火箭。
看來朝廷還是重視人才的!
陳景如是作想,他又盯著韓童霄,獎賞呢?總得有點實質性的東西吧。
韓童霄頓了頓,繼續道:
「特賜五枚凝氣丹,以為嘉獎……」
什麼?!
陳景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五枚凝氣丹?
打發叫花子呢!
韓童霄還沒念完,他神情複雜,一字一頓道:「……另特命陳景於十日之內,到梁州府六扇門都司報到……」
「……如逾期不至,按律法懲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