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夜裡,鷺島下了一場短雨。
訪客區的遮陽棚能擋雨,風卻把水吹進石凳下面。
助理去附近酒店開了房,又回來勸周硯川先休息。
「審核不會因為您坐在這裡加速。」
「我走了,他們就會說我沒有誠意。」
「林氏根本沒要求您守在村口。」
「他們想看的就是這個。」
助理望向保安亭。
值夜班的人正在核對車輛登記,壓根沒有往這邊看。
「周總,他們只是在審材料。」
周硯川將濕掉的文件邊角鋪平,「你不懂林家。他們把規矩擺在前面,就是逼我承認周氏那套規矩沒用。」
手機響起,銀行風險負責人通知他,十二億提前還款期限不會因和解申請而延後。
數據中心也發來限期補保證金通知,若四十八小時內無法到帳,將壓縮非核心算力配額。
周硯川問助理:「董事會呢?」
「他們通過了出售鷺島倉庫的方案,但是有條件。」
「什麼條件?」
「售價不得低於獨立評估價,所得資金全部進入監管帳戶,不能用於補償林氏,也不能用於證券頭寸。」
「他們防的是我。」
助理沒有否認,只把一件薄外套放到石凳上,「酒店就在兩公里外。您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我在這裡等通知。」
「你回去。」
「那文件怎麼辦?」
「留下。」
助理站了片刻,拖著行李箱離開。
輪子碾過積水,留下兩道長印。
凌晨兩點,村口仍有人進出。
夜班工人刷證回村,送菜車輛出示檢疫單,急救點的醫護車核驗牌照後抬杆通行。
每一輛車都按相同流程,沒有誰因為認識保安便少填一項。
周硯川坐在石凳上,看著那根欄杆起落了幾十次。
他的申請狀態沒有變化。
第二天早上,林翠蘭讓人給訪客區送早餐。
白粥、雞蛋、鹹菜,按成本價收款。
店員把餐盒放下時,還附了一張食品留樣編號。
「誰安排的?」周硯川問。
「訪客區過夜都送,不分誰。」
他原本準備說的話堵在喉嚨里。
這份早餐只是後勤制度的一部分,和他是誰沒有關係。
上午九點,林氏資產管理部完成第一輪審核。
倉庫可接受轉讓,但需先解除抵押。
五億補償無資金來源,不具備履約條件。
周氏公開澄清稿迴避了虛假使用林氏配套的問題,不予確認。
異常證券交易正在調查,林氏不出具免責文件。
結論附在系統里,允許周氏繼續補正。
周硯川給總部打電話,「解除倉庫抵押,需要多少錢?」
財務總監回答:「兩筆貸款合計三億一千萬。」
「倉庫評估才一億多,為什麼抵押三億一千萬?」
「其中一筆綁定了項目公司股權和設備採購應收款。銀行要求整體清償。」
「找過橋資金。」
「沒有機構接。」
「用專利池。」
「董事會不批。」
周硯川握著手機,望向門內那條青石路。
老人提著菜經過,小孩背著書包去學校,電動車在路口自覺減速。
離他二十米遠的地方,一切照常運轉。
周氏總部卻在以小時為單位失血。
中午,第一家大型客戶宣布啟動替代供應商測試。
下午,啟明存儲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
傍晚,周氏員工收到工資發放存在延期風險的內部郵件。
郵件並非公司主動發布,而是人力部門測試系統時誤發了一版草稿。
十分鐘後雖然撤回,截圖已經傳遍員工群。
周硯川要求追責,人力負責人只回了一句話:「系統測試責任我承擔,工資資金請您確認。」
他無法確認。
第二天夜裡,幾名財經記者趕到林家圍。
保安將採訪區劃在訪客區另一側,不許攝像機對準村內住宅。
「周總,您是否來向林氏求助?」
「周氏資金鍊是否斷裂?」
「有消息稱董事會準備罷免您,是真的嗎?」
周硯川沒有回應。他將電腦屏幕合上,轉身背對鏡頭。
記者又去詢問值班保安:「林氏為什麼不讓周總進去?」
「沒有受訪人確認。」
「他已經等兩天了。」
「等待時長不能替代審批材料。」
「林氏是否故意拖延?」
保安把訪客規定翻到時限頁面,「緊急商業申請三個工作日內處理,今天是第二個工作日。你們要拍規定,可以拍這一頁。」
鏡頭對準白紙黑字,記者準備好的質問失去了落點。
有人試圖採訪村民,一名買菜回來的老太太拎著菜籃停下。
「你們問他為什麼進不去?」
老太太指指周硯川,「那就缺什麼補什麼。」
「我們家孩子忘帶門禁卡,也得讓家裡人出來接。」
「總不能他身家多幾個零,門就自己開吧?」
記者問:「您認識他嗎?」
「不認識。擋著我買豆腐了,讓一讓。」
老太太從鏡頭旁繞過去,刷卡進門。
第三天清晨,周硯川的襯衣已經皺成一片,胡茬從下巴冒出來。
助理帶來換洗衣服和一份新消息。
「華辰、瀚海、遠峰聯合提出控制權重組。」
「若您接受,三家願意先提供二十億股東借款,工資和數據中心能保住。」
「條件?」
「您辭去執行長,表決權委託給重組委員會,保留百分之八經濟權益。」
周硯川接過文件,翻到簽字頁。
曾經為了維持創始人形象,他在所有公開材料中強調同股不同權,聲稱周氏永遠由創始團隊掌舵。
現在股東沒有等公司破產,便拿著救命資金來換他的方向盤。
「林氏只要點頭,局面就能改。」
他把文件放回箱子,「我見到林玄再決定。」
助理蹲下整理散落的材料,「就算林氏接受道歉,也不會替周氏還銀行貸款。」
「林氏可以投資。」
「申請里沒寫投資請求。」
周硯川抬起頭,「補上。」
「您拿什麼換?」
他看向文件箱中的專利目錄,「周氏百分之十股權,外加聯合研發權益。」
助理沒有馬上敲字,「董事會不會授權。」
「先提交。」
上午十點,第三版申請進入審核。
林氏資產管理部僅用四十分鐘便返回意見:涉及周氏股權和核心技術,缺少股東會決議,不具備討論基礎。
周硯川又把經濟權益提高到百分之二十。
系統仍只回復同一句:請提供有效授權。
這句話將他所有報價擋在門外。
他願意送倉庫、送錢、送股權,甚至願意開放專利,可沒有董事會授權,那些條件只是個人口頭承諾。
中午,周氏帳戶完成本月工資測算,缺口七億四千萬。
銀行拒絕信用墊款,三家股東將二十億救助資金放進託管帳戶,只等周硯川簽署控制權重組文件。
助理把電子簽名板遞給他,「再不簽,今晚會發布工資延期公告。」
「林氏的審核時限幾點結束?」
「下午五點。」
「等到五點。」
下午四點五十分,訪客系統仍顯示審核中。
周硯川站到保安亭前,手裡拿著全部補正材料,「三天到了。」
值班保安查了編號,「今天下午五點前會給結果。」
「我要的不是線上結果,我要見林玄。」
「見不見由受訪人決定。」
「我在這裡等了三天三夜。」
「登記系統記著您的提交時間,不記錄您坐了多久。」
周硯川將文件放在台面,「周氏願意退出鷺島,歸還倉庫,承擔賠償,停止所有針對林氏的商業措施。我本人可以公開道歉。」
保安把文件推回黃線外,「紙質材料不從門崗轉交,按系統提交。」
「你只會說程序?」
「我的崗位就管程序。」
五點整,周硯川手機發出提示。
緊急商業申請審核完成。
他點開結果,頁面列出四項意見。
林氏接受周氏撤回虛假宣傳、依法處置倉庫、結清相關合同費用。
不接受無資金證明的補償承諾。
不為周氏向銀行、股東或合作方提供信用背書。
相關責任應由周氏自行承擔。
頁面最下方還有一行字。
本事項由林氏資產管理部和法務部依規辦理,無需提交林氏宗族最高決策者面談。
周硯川盯著屏幕。
他守了三天,連見林玄的資格都沒能換到。
助理手中的簽名板又亮起來,股東救助方案進入倒計時。
距離工資專戶關帳,只剩一小時二十分鐘。
「周總,簽吧。」
周硯川沒有接。
他抬腳走向黃線,保安亭里的提示器發出一聲短鳴,兩名值班人員走出門崗,站在入口兩側。
沒有呵斥,也沒有碰他。
其中一人拿出違規進入告知單,「周先生,請退回訪客區。」
「我要見林玄。」
「申請已經辦結。」
「我不接受這個結果。」
「可以依法覆核。」
周硯川又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壓住黃線邊緣。
欄杆沒有抬起,門內的青石路仍舊向前延伸。
遠處傳來舊電動車的鈴聲。
林玄車筐里放著剛買的半隻燒鵝,從岔路口經過,連車頭都沒有往正門偏。
周硯川張口想喊,手機先響了。
財務總監只說了一句:「工資託管帳戶被停了。」
他抓住欄杆,助理把控制權重組文件放到旁邊的登記台上,簽名欄空著。
五點零七分,保安撕下違規告知單的回執,壓在黃線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