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川到機場時，凌晨的航班只剩下一個商務艙座位。
助理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兩隻文件箱。
一個裝著周氏專利目錄和股權結構方案，另一個裝著鷺島兩塊倉庫的產權證、項目規劃書、合作意向草案。
「周總，董事會要求您上午九點參加專項審計說明會。」
「改成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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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辰和瀚海不同意。他們說您若缺席，會按拒絕配合記錄。」
周硯川接過登機牌，「等我從林家圍回來，審計自然取消。」
助理腳步慢了半拍，「林氏沒有答應見面。」
「他們會見。」
「晚秋總的辦公室拒絕了三次預約，林氏法務也只回復按程序提交。」
周硯川停在安檢口，把手機遞給助理看。
屏幕上是剛擬好的方案：周氏退出鷺島五百億項目，無償轉讓兩塊倉庫，公開澄清雙方無合作關係，並向林氏支付三億元商業影響補償。
作為交換，林氏出具一份不追究說明，並允許秦川廠恢復與周氏技術合作。
「他們要的無非是態度。」周硯川收回手機，「我把態度給足。」
助理把文件箱換到另一隻手，「秦川廠從未停止與周氏合作。是周氏採購部欠了驗證費，排期才被凍結。」
「那就結清。」
「資金帳戶被監控，五千萬以上支出要銀行審核。」
周硯川沒有再說話。
他通過安檢，鞋底踩過金屬檢測門邊緣，警報響起。
工作人員請他退回，取下皮帶重新檢查。
過去他乘私人公務機，從不需要排隊。
公務機的運營公司今晚卻拒絕放行，理由是周氏拖欠兩個月託管費。
四十分鐘後，民航客機離開滬上。
機艙燈調暗，周硯川卻沒有合眼。
他在摺疊桌上逐項修改和解條件，補償金額從三億加到五億，又將周氏南方數據業務百分之十股權寫入備選條款。
助理坐在旁邊，不時查看企業系統。
凌晨三點十二分，啟明存儲正式暫停發貨。
三點二十七分，周氏第一大企業客戶要求提供履約擔保。
四點零五分，信託公司派出的審計組進入周氏總部。
四點四十三分，員工匿名論壇出現裁員名單傳聞。
每一條提醒都讓文件上的數字增加一點。
客機開始下降時，周硯川已經把可讓渡條件加到了南方數據業務百分之三十股權。
清晨六點二十分，他走出鷺島機場。
潮濕空氣鑽進襯衣領口，助理叫來的商務車停在出口，司機確認目的地後問了一句：「林家圍哪個門？」
「西門。」
司機從後視鏡看他，「西門最近施工車輛多，外來訪客要去正門登記。」
「就去正門。」
車輛抵達林家圍外時，早餐鋪剛開灶。
蒸籠冒出的白氣帶著米漿和蔥油味，幾個老人坐在榕樹下吃腸粉。
周氏那兩塊倉庫隔著道路露出斑駁外牆，原先貼上的「周氏科技南方總部籌備處」字樣已經被物業要求拆除，只留下顏色較新的長方形印記。
林家圍正門前沒有迎接人員。
保安亭換了早班，登記台擺著訪客二維碼、紙質申請表和一台號碼機。
林彪不在，值班保安是個四十來歲的林氏族人，正拿抹布擦掃碼屏。
周硯川走到台前，「我找林玄。」
值班保安抬手指向二維碼，「預約編號。」
「沒有。」
「受訪人確認函。」
「沒有。」
「那先提交拜訪申請。」
助理把名片遞進去，「這是周氏科技創始人周硯川，有緊急商業事項。」
保安沒有接名片，「姓名可以填表里。緊急事項勾選緊急，寫明原因，系統會轉交。」
「我從滬上連夜飛來。」
「航班號也可以寫進補充說明。」
周硯川壓住登記台邊沿，「周氏願意轉讓兩塊倉庫，賠償林氏五億，公開道歉。我需要今天見到林玄。」
保安擦完屏幕，把抹布疊成方塊，「這些內容更該寫清楚，口頭說了不算。」
「你知道周氏科技值多少錢嗎？」
「系統里不填估值，只填來訪事項。」
旁邊吃早餐的老人抬起頭看了幾眼，又低頭夾起一塊腸粉，仿佛只是在看一個普通的問路人。
沒有人圍觀，沒人拿手機拍攝，甚至沒人多看一眼。
周硯川捏緊了拳，這種被徹底無視的場面，比任何嘲笑都更讓他難堪。
他拿過紙質表格，一連寫了三頁。
申請提交後，號碼機吐出一張小票：A017。
「多久回復？」助理問。
「普通商業拜訪，三個工作日內。勾了緊急，會先審核緊急理由。」
「我們能進去等嗎？」
「訪客等候區在青石線外。」
值班保安指了指路邊一排石凳。那裡搭了遮陽棚，旁邊有飲水機和充電櫃，設施齊全，唯獨不在門裡。
周硯川望向門內。
青石路穿過幾棵老榕樹，遠處有人騎著綠色舊電動車經過，白背心被晨風吹得貼在後背上。
「林玄！」
他向前跨出一步。
掃碼閘機發出提示音，值班保安橫移半步擋住入口，沒有推搡，只用手指點了點腳下的黃線。
「未經確認，不得進入。」
那輛舊電動車沒有停。
騎車的人拐進早餐鋪後面，很快被院牆遮住。
周硯川追著走了兩步，又被助理拉住袖口，「周總，別留下強闖記錄。」
「他聽見了。」
「這裡每天來找太公的人很多。」
周硯川轉過頭，「你也叫他太公？」
助理鬆開手，「本地人都這麼稱呼。」
上午八點，林晚秋收到訪客系統提示。
她正主持供應鏈會議，點開周硯川的申請，只看了第一頁便轉給林言庭。
「條件加到五億補償，外加倉庫無償轉讓。」
林言庭核對附件，「沒有資金證明。五億補償來源寫的是後續融資，倉庫上有兩輪抵押，也不是說轉就能轉。」
「申請見小叔公。」
「商業糾紛先經過責任部門。按程序轉資產管理部和法務部。」
系統自動發出補件通知，要求周氏提供倉庫權利負擔清單、補償資金證明、虛假宣傳撤回方案、受影響合作方名單和異常證券交易說明。
周硯川收到通知時，剛在石凳上坐下不到半小時。
他把手機遞給助理，「讓公司傳資料。」
助理撥了幾個電話，得到的答覆卻不順利。
倉庫抵押清單需要銀行蓋章，補償資金證明開不出來，受影響合作方有上百家，異常交易說明還被監管鎖在調查程序里。
「先傳能傳的。」
上午十點，第一批附件提交。
十一點二十五分，林氏系統退回，理由是產權資料缺頁，補償承諾無履約來源，公開道歉稿未明確撤回全部項目GG。
周硯川在石凳旁支起電腦，親自修改。
中午，阿水讓店員送來兩碗糖水，按訪客區統一價格收費十二元。
助理掃碼付款，周硯川沒有碰。
下午一點，第二次提交。
下午三點，林氏要求補充周氏董事會授權。
周硯川撥回總部，董事會秘書回復，他目前正接受專項審計，未經會議表決，無權處置核心資產或承諾五億支出。
「召開臨時會議。」
「有六名董事拒絕在材料不完整的情況下投票。」
「告訴他們，林氏不和解，銀行抽貸誰負責？」
「董事們也在問，高槓桿做空是誰批准的。」
周硯川按掉電話，把領帶扯松，站在青石線外來回走了兩趟。
傍晚，林玄從五金鋪回來，車筐里裝著一隻新門鈴和兩卷銅線。
經過正門時，他看見石凳旁堆著文件箱，便問值班保安：「誰搬家搬門口了？」
「周氏的人，申請還沒審完。」
「別堵消防通道。」
「已經讓他們挪到線外。」
林玄點頭，騎車進門。
周硯川聽到聲音，從電腦前起身，「林先生，我只占用你十分鐘。」
林玄捏住剎車，回頭看了一眼，「登記了嗎？」
「登記了。」
「審完了嗎？」
「還沒有，但周氏等不起。」
「那就等。」
林玄鬆開剎車，舊電動車沿著青石路往祖宅方向駛去。
車筐里的銅線碰著門鈴外殼，發出細碎響聲。
周硯川站在門外，襯衣後背已經濕透。
手機屏幕亮起，董事會秘書發來通知：臨時會議未通過授權議案。
緊跟著，林氏訪客系統更新了狀態。
補充材料待審核。
預計完成時間，三個工作日。
周硯川看著那行字，抬手按下重新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