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科技的採購會議從晚上開到凌晨，桌上的咖啡換了三輪，沒有一個供應商願意把郵件撤回。
「他們並非要終止合作，只是取消帳期。」
採購總監把合同鋪在長桌上，「現款結算仍可供貨。」
周硯川翻到付款條款，「過去給我們一百二十天帳期，現在要求先款後貨，這本身就是違約。」
「合同附錄寫明，客戶發生重大融資變化、信用評級下調或高風險投資行為，供應商有權調整結算方式。」
「高風險投資行為是誰認定的？」
採購總監將投行強平通知放在桌角，「這是公開市場記錄。還有四家股東發布的風險公告。」
「通知法務，起訴他們。」
周氏法務負責人把眼鏡摘下，擦了幾下鏡片。
「可以發律師函，但起訴贏面很低。付款條件調整有合同依據。」
「你們除了告訴我不能做，還會什麼？」
無人回答。
投影幕上列著二十六家核心供應商，其中十三家取消帳期，七家暫停新訂單，三家要求追加履約保證金。
剩下三家沒有回郵件，卻把業務聯繫人全部拉進了合規審查群。
周硯川拿起名單，「哪一家能先恢復？」
「啟明存儲。」
採購總監指向名單中間，「他們願意談，但要求我們結清十四億舊款。」
「先付五億。」
「對方要全額。」
「那就換供應商。」
「伺服器架構適配需要六個月，客戶驗收還要重做。」
周硯川把名單推開，手機恰在桌面振動。
來電人是南方物流負責人，正是昨日接受周氏降價方案的企業之一。
「周總，十二條長期線路我們不接了。」
「你收了保證金。」
「按合同雙倍退還。貴司要求我們延遲林氏訂單，今天主管部門來調取排隊記錄，兩個港口倉位也暫停給我們。」
周硯川站起身，「林氏逼你退？」
「林氏只發了履約提醒。真正讓我退的是你們的付款記錄。」
「周氏去年四季度物流費拖了九十七天，您開的新價格再低，我們也收不到錢。」
電話被掛斷。
採購總監低頭看著文件，沒有抬眼。
周硯川將手機扔到桌面，屏幕滑出半米，撞在一隻空杯上。
「還有誰要退？」
「南方三家GG公司有兩家撤單。」
市場負責人推門進來，「品牌方看見周氏把商業採購當封鎖工具，擔心以後被綁定站隊。」
「青竹娛樂的GG沒受影響，倒是我們下一場產品發布會少了六個品牌。」
「違約金呢？」
「他們照付。」
「寧可賠錢也走？」
「其中一家付了四千六百萬，備註寫的是風險切割成本。」
這六個字印在轉帳回執上，沒有情緒，卻讓會議桌旁的人都移開了視線。
周硯川原本想用供應鏈逼林氏讓步，林氏沒有求任何合作方留下，也沒有用採購額要求企業選邊。
它只把合同擺出來，誰延誤，誰賠；誰履約，照常結算。
反倒是周氏的合作方開始計算另一筆帳。
繼續跟著周氏圍堵林氏，需要承擔監管調查、品牌聲譽和回款周期三重成本。
退出雖然要付違約金，卻能把損失鎖在合同數字里。
凌晨兩點，第一批集體解約函進入周氏系統。
四家品牌公司、兩家物流企業、一家數據接口商和三家園區運營方，合計十份。
它們沒有使用同一模板，理由也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全部願意承擔解約責任。
周硯川看完第十份解約函，撥通雲算平台董事長的私人號碼。
「蔣董，接口優惠是你親口答應的。」
「我答應的是長期採購條件，不是讓我替你封鎖客戶。」
「周氏每年給你們帶來三十億收入。」
「去年只有十一億，回款七億。」
「林氏沒有要求我斷掉周氏業務，我也不會斷。」
「可你讓我給林氏周邊企業加價，這個口子不能開。」
周硯川壓住桌邊，「你怕他們？」
「我怕合同變成廢紙。」
蔣董停了半秒，「周總，你把市場競爭做成了忠誠測試。生意人最怕的，就是客戶天天考忠誠。」
電話結束後，周氏企業協同軟體彈出離線提醒。
南方市場團隊的負責人提交辭職，理由欄寫著拒絕執行非業務性質的客戶排除方案。
緊跟著，另外七名區域經理提交轉崗申請。
周硯川調出人事頁面，「凍結離職審批。」
人力負責人站在門外，手裡夾著員工合同，「依法提前三十天通知即可離職，審批不是生效條件。」
「競業協議呢？」
「只有接觸核心技術的員工適用。市場人員不在範圍內。」
「那就扣獎金。」
「獎金規則已經公示，不能臨時更改。」
周硯川盯了她片刻，「你也想走？」
人力負責人把合同放在桌上，「我只按制度辦。」
上午七點，周氏總部食堂剛開門，供應商結算系統出現第三輪變化。
啟明存儲、東臨控制、萬川電源三家企業聯合要求周氏結清逾期款，否則暫停發貨。
周氏伺服器交付依賴這三類組件，倉庫存量只夠九天。
採購部門把備用方案翻了個遍，替代型號要麼沒有完成認證，要麼產能排到三個月後。
原先靠千億估值換來的優先供貨資格，在估值重評後全部失效。
上午九點，林氏收到一封來自行業協會的詢問函，詢問是否組織企業排斥周氏。
林言庭只回復了四份材料：林氏公開聲明、供應鏈履約公告、所有合作方正常付款記錄、未設置排他條款的合同樣本。
協會中午給出意見，未發現林氏實施聯合抵制。
林晚秋把意見轉給許誠，「不宣傳，不慶祝。把周氏發給合作方的封鎖郵件單獨歸檔。」
「他們的供應鏈只剩九天庫存。」
「那是他們自己的帳。」
林晚秋合上電腦，「我們不替周硯川續命，也不替他拔氧氣管。」
秦川廠那邊，陶正明送來新一輪訂單情況。
受前一天股價反轉影響，不少機構申請參觀產線。
林氏沒有全部接待，只開放監管備案資料和遠程驗證接口。
林玄午飯後騎著舊電動車經過糖水鋪，阿水正和幾個做物流的老闆討論周氏。
「太公，外面都說林氏動一動手指，周氏的供應鏈就散了。」
阿水遞來一碗綠豆湯，「您說是不是他們太不經打？」
林玄接過碗，舀了一勺，「繩子不是我們割的。」
「那怎麼斷的？」
「他把所有人都拴一條繩上，還往海里跳。人家不鬆手，陪他餵魚？」
幾個物流老闆低頭笑了起來。
一人喝得太急，被綠豆嗆到，趕緊轉過身拍胸口。
林玄把空碗推回去，騎車去了五金鋪。
他沒有問周氏少了多少客戶，也沒有讓晚輩繼續追擊。
周氏那邊卻無暇停手。
中午十二點，集團核心研發項目「天穹雲腦」因兩類控制晶片未到貨，測試排程被迫中止。
合作客戶要求依據交付協議賠償，每延誤一天，賠付金額為合同總價的千分之三。
第一天就是一千七百萬。
下午三點，十九家重要合作方共同發出風險告知書，要求周氏在四十八小時內證明具備持續履約能力。
若不能證明，將啟用合同保護條款。
財務總監將告知書送到周硯川面前。
「現款採購、舊款結清、項目賠付加在一起，七天內要四十八億。」
「帳上還有多少？」
「十六億九千萬。」
「昨天還有三十多億。」
「空頭平倉損失、設備款、信託利息、物流保證金都扣了。」
「另有八億被券商凍結，等待交易結算。」
周硯川用手撐著桌面，低頭翻到資金表末頁。
表上還有一項可調用資產，周氏科技專利池。
抵押評估值六十五億，若質押給銀行，能換到二十五億左右貸款。
可一旦專利池被鎖，研發融資、技術授權和下一輪估值都會受限。
財務總監看著他停在末頁的手指，直接開口打斷了他的盤算。
「不能押。」
「對賭協議里，核心智慧財產權質押會觸發提前回購。」
「還有其他資產嗎？」
「鷺島兩塊倉庫。」
「已經抵押。」
「滬上總部大樓是租的。數據中心有融資租賃。您個人房產和股票也有質押。」
辦公室門外傳來腳步。
助理帶著兩名銀行客戶經理進來，對方沒有坐，只遞上一個封口文件袋。
「周總，貴司信用評級調整結果出來了。」
周硯川拆開封條。
紙上第一行寫著，周氏科技主體評級由AA下調至A。
第二行則是授信保全措施通知。
文件末頁蓋著四家銀行聯合風險管理中心的章。
周硯川翻到貸款清單，看到其中三筆流動資金貸款後方多出同一句話。
提前到期審查。
他捏住紙頁，門外的財務系統響起扣款失敗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