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倉!把秦川材料的價格壓到跌停,我要林氏今天跪著接盤!」
周硯川一掌拍在交易桌上,水杯翻倒,水沿著資金表漫到鍵盤邊。
境外的投行交易主管隔著視頻看了他兩秒,沒有執行指令,把風險提示書推到了鏡頭前。
「周總,您投入的保證金只夠維持當前頭寸。」
「秦川材料剛發布停牌核查申請,強行追加空單,需要補繳八億三千萬。」
「從周氏科技帳戶轉!」
「董事會授權呢?」
周硯川抓起手機,撥給財務總監:「八億三千萬,轉到專項帳戶。」
電話那邊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響。
「周總,四家雲服務商的季度預付款今天到期,北方數據中心還要補交六億設備款。」
「若抽走八億,集團日常帳戶低於監管線。」
「我讓你轉錢,不是讓你教我管公司。」
「可這筆資金用途與董事會備案不符。」
周硯川按掉電話,轉向投行主管:「用我個人持有的周氏股權增信。」
「您的股權已經質押了百分之七十二。」
「剩下的全押。」
交易主管沒有接話。
他低頭確認一份文件,屏幕下方跳出一行紅色提示:第二組賣空委託暫停審核。
同一時間,林氏集團產業風險室內,九叔公把算盤推到桌子中央。
珠子碰撞的聲響接連響起,屏幕上那條向下的報價曲線停在百分之七點六。
「對面第一組帳戶來自海岬資本,第二組穿了三層通道,出資人指向周硯川的個人家族信託。」
許誠把交易穿透圖放大,「他們先借券,再用關聯自媒體發布秦川廠訂單取消的消息,準備在低位買回。」
林言庭摘下耳機,「消息來源呢?」
「周氏南方市場部。他們把一份內部評估意見改成了客戶解約通知。」
「原文件保存,傳播鏈保存,詢價錄音保存。」
林言庭合上筆記本,「向交易所提交異常交易報告,不評價,不點名。」
林晚秋看著秦川材料的賣盤數量,「九叔公,接不接?」
九叔公拈起一顆算盤珠,撥回原位。
「不接他們的髒單,接市場的恐慌單。」
「產業基金只按備案價格買,不抬價,不追單。」
「那跌停板會被打開嗎?」
「開不開,不歸咱們說。廠子值多少錢,交給訂單說。」
許誠轉身接通秦川廠的視頻。陶正明站在生產線旁,工人正在封裝新型反射膜,銀灰色卷材從無塵設備中平穩送出。
「陶廠長,能公開的訂單有多少?」林晚秋問。
「已完成審計的,七十二億。準備進入驗證的,不算。」
「產能呢?」
「未來十八個月排滿。今天上午還有三家企業申請提前付款鎖定批次。」
林晚秋用筆點了點桌面。
「讓客戶自行決定是否披露,不許拿合作關係護盤。」
「秦川廠只發布經營數據、審計報告和產線實況。」
陶正明應下,抬手示意攝像人員走向倉儲區。
鏡頭經過成排封裝箱,每一箱都貼有去向、批次和監管編號。
沒有口號,也沒有對周氏的指責,只有設備運行聲和一張張可核驗的單據。
上午九點四十七分,秦川材料提交公告。
公司現有訂單均正常履行,未收到網傳所謂「核心客戶集體解約通知」。相關報導所引用文件並非公司客戶文件,公司已向交易所提交核驗材料。
公告下方附了七家審計機構的查驗編號。
兩分鐘後,首家客戶主動發布聲明,確認三年採購合同繼續執行。
五分鐘後,第二家客戶公開預付款憑證。
到十點十五分,已有十一家企業完成合同確認。
跌停板上的賣單開始減少。
境外投行交易主管盯著報價界面,「周總,秦川材料打開跌停,借券費率升到百分之十九。」
「繼續賣。」
「沒有足夠券源。」
「買通道!」
「通道方要求現金保證金。」
周硯川將一支筆按在桌面上,筆身彎出了弧度。
「他們早有準備。」
唐顧問留下的空位無人回應。工作證還壓在牆邊柜子上,照片中的他穿著灰色西裝,胸前印著周氏科技高級戰略顧問。
十一點,真正的變化出現在另一處市場。
周氏科技雖然未上市,它的六家重要股東中,有四家為上市公司。
周硯川動用家族信託做空林氏合作方的消息,經異常交易報告進入合規核驗後,四家上市公司先後收到交易所問詢。
要求說明周氏科技估值依據、股東資金是否被用於高風險交易、近期融資是否存在重大障礙。
最先發布風險提示的是瀚海創投。
其公告只有三百餘字,卻把周氏科技上一輪估值中尚未兌現的南方總部、鷺島產業園和五百億投資計劃全部列入「待重新評估事項」。
午間休市前,瀚海創投跌去百分之八點一。
緊跟著,周氏第二大股東華辰產業發布補充公告,承認周氏科技下一輪融資尚未完成,原定產業用地未取得林氏配套確認。
一條此前被包裝成「確定性增長」的故事,在公開問詢里成了未落實事項。
周氏會議區里,手機鈴聲接連響起。
融資負責人推門進來,手中抱著三份撤回函。
「周總,東嶽基金暫停三十億增資。」
「理由?」
「重大經營信息與路演材料不一致。」
「誰告訴他們不一致?」
「鷺島協調會紀要已經在主管部門備案。我們路演材料寫的是『已取得周邊公共設施合作意向』,紀要里卻沒有。」
周硯川抓起撤回函,紙邊割開了他的食指。
他低頭看了一眼滲出的血珠,抽出紙巾壓住,「還有呢?」
「遠峰保險撤銷估值確認,要求重做盡調。」
「兩家員工持股信託把認購價從每股一百二十元調到八十六元。」
「誰允許他們調價?」
「補充協議允許在重大項目落空時重估。」
周硯川將紙巾揉成一團,「那不是項目落空,只是配套未確定。」
融資負責人把另一份文件放下,「他們按最保守口徑計算,周氏科技估值從一千零八十億下調到七百四十億。」
三百四十億,半天之內憑空蒸發。
下午開盤,秦川材料上漲百分之九點七。
林氏產業基金沒有追高,上午接入的股份全部鎖進長期產業帳戶,並向市場披露資金用途:用於穩定核心製造企業長期研發,不做短線買賣。
周氏的空頭帳戶卻被逼到了絕路。
境外投行發出第二次追加保證金通知,金額升到十二億四千萬。
若下午兩點前不到帳,投行有權買入平倉。
周硯川拿起車鑰匙,「聯繫另一家券商。」
助理守在門邊沒有動,「三家都拒絕了。您的個人風險等級被調到紅色區間。」
「周氏還有四十一億現金。」
「現在只剩三十二億六千萬。上午轉了設備款和雲服務預付款,還有一筆信託利息。」
周硯川轉身望向投影牆。
秦川材料的價格越過昨日收盤線,每漲一格,他的保證金缺口便擴大一截。
兩點零三分,海岬資本開始強制買入平倉。
大額買單推高股價,引出更多被誤導的賣方回補。
秦川材料漲幅越過百分之十四,周氏帳戶的浮虧達到十六億七千萬。
「停掉!」周硯川拿起座機,「讓他們停掉平倉!」
投行主管隔著屏幕攤開雙手,「風控系統已經接管。您沒有補足保證金,我們只能執行協議。」
「協議可以改。」
「周總,您昨天才簽字。」
屏幕右下角,周氏幾家上市股東的市值損失還在累加。
瀚海創投、華辰產業、遠峰科技與兩家關聯供應商合計蒸發二百六十八億。
連同周氏科技內部重估削去的三百四十億,整個資本關係網一天少了六百億帳面價值。
收盤鈴響後,秦川材料報漲百分之十七點三。
風險室里沒有慶祝聲。九叔公將算盤裝進布套,林晚秋把當天成交報告放進檔案袋。
「我們的成本?」林鎮國問。
「二十七億六千萬,持倉均價低於昨日收盤價百分之五。」
九叔公系好布套,「買的都是願意賣的人,手續乾淨。」
林言庭遞來另一份清單,「周氏傳播虛假解約消息的證據已經固定。監管問詢今晚會送到周氏。」
林鎮國望向後院,「小叔公問過沒有?」
福伯提著一籃剛摘下的薄荷進門,「問了。他只問秦川廠工人的工資發沒發。」
「怎麼回的?」
「按時發了,夜班補貼也加了。」
後院裡,林玄正用小剪刀修理門鈴外殼。
福伯隔著窗報完結果,他只嗯了一聲,把新換的銅片壓進卡槽。
門鈴響了一下。
與此同時,周氏科技總部財務系統彈出一封加密郵件。
發件方是周氏最大的雲計算硬體供應商。
郵件標題只有八個字:暫停帳期,改為現款。
周硯川盯著屏幕,食指上的紙巾掉落在地毯上。
下一封郵件跟著跳出,第三封、第四封排成一列,他伸手按住滑鼠。
提示框仍在往下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