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酒宴

2026-08-06 17:01:14 作者: 草叢裡的大蓋倫
  夏薇的眼睛盯著鏡子中的自己,面無表情。

  她不知道身後的造型師此刻在想什麼,但不管他在想什麼,都不敢在這裡表露出一分一毫,只能繃著一張和她一樣面無表情的臉。

  這裡是令緘行的靜園。

  多說一個字都是錯。

  空氣靜得詭異。

  造型師替她上完遮瑕,開始做頭髮,把她的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攏起來,從耳後各分出一縷,編成一個低垂著的、有些蓬鬆的髮髻,正好遮住那片被層層遮瑕膏覆蓋的區域。

  幾縷碎發被故意留在耳畔,發尾微微蜷曲,像是被風吹散的花。

  化妝師則同時在她臉上工作,替她打上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粉底,襯得她的肌膚吹彈可破。

  隨後用眉筆輕輕勾勒出纖長的形狀,眼尾掃過一小片好看的嫣紅。

  睫毛被夾起來,就像陳列櫃裡精緻的瓷美人。

  最後,一盞環形燈被調整了角度,從她左前方打過來。

  她被推到最大的那面落地鏡前,被兩個助理扶起來,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很美。

  美得幾乎不敢認。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擁有最頂級的那種美貌,那種只要一走進人群,就會讓所有視線都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屏息的美貌。在令緘行召來的這支妝造團隊手裡,這份美貌被無限放大了。

  像一支被冰雪浸透的,又冷又艷的紅玫瑰,高不可攀,楚楚動人。

  主造型師的臉上這才又恢復了笑意,語氣很恭敬,又帶著幾分對自己作品的滿意:「夏小姐今夜一定艷壓全場。」

  她沒笑。

  薄絲綃的紅裙繃在身上很難受。

  極細的高跟鞋也讓她瘦骨伶仃的腳踝必須繃得筆直,很不舒服。

  她望著鏡子中的自己,接著,聽見了腳步聲。

  令緘行不知何時回來了,就站在她身後的門口,透過鏡子注視著她。

  他身上已經換了一套晚宴西裝,深黑色手工定製的,面料在冷白色的化妝燈下隱隱泛著一層幽微的光澤,就像長夜裡無聲凝結的一層暗霜。


  比早上那套更隆重。

  她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僵在原地,沒敢動。

  「令先生。」她身側的造型師向他的方向低頭,叫了聲。

  令緘行走過來。

  那雙黑得幽冷的眼睛一直鎖在她身上,沒移開。

  他在她身後站定,一手抬起她的下頜,透過鏡子看了她許久。

  久到,她蒼白的皮膚在四面八方的冷光燈下泛起了細細密密的輕顫。

  主造型師的聲音小心翼翼:「夏小姐還沒佩戴首飾,這套妝造配鑽石、珍珠或瑪瑙都會很驚艷……」

  令緘行打了個手勢。

  等候在旁的幾個傭人端著托盤上前。

  一整套的鴿血紅。

  濃得就像潔白的鴿子剛剛被刺破胸腔、還在微弱跳動的心臟,又像是什麼雛鳥被釘死在玫瑰尖刺上流下的第一滴血。那種紅,會呼吸一樣流淌著,濃稠,緩慢,血腥,妖冶,令人目眩神迷。

  就連那幾個見慣了珠寶的化妝師和造型師,也忍不住露出震撼的神色。

  夏薇的臉色白了幾分。

  她認得它們。

  每一件,都在那些折磨人的長夜裡,被她佩戴過。

  上面那些血跡已經洗乾淨了,但她,還記得,每一個血光流淌的切面,每一道浮光璀璨的縫隙里,曾經混著怎樣的不堪。

  他,想讓她,戴著這些東西,出現在大庭廣眾的宴會現場!

  她單薄的胸腔不住起伏,心臟跳動得就像那隻被取血的鴿子,想要搖頭,卻使不上半分力氣。

  「薇薇怎麼不高興?」

  令緘行的手沿著她漂亮的下頜線撫過脖頸,又沿著肩膀滑過胸側,在她被薄薄的紅絲綃繃得筆直的腰身上若有似無地一扶,讓她渾身都顫了一下。

  「不喜歡?」他問得很慢,很輕。

  她僵在他身前,唇齒微翕,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透過鏡子注視著她:「那就是不喜歡了。送你新的,會開心點嗎?」


  她聽見自己從胸腔深處倒抽一口氣。

  強顏笑了一下,連聲音都發著顫:「喜、喜歡,不用送新的。」

  他也滿意地笑了笑。

  扶在她腰間的手鬆開了。

  「轉過來。」

  她聽話地轉過來,與他面對面。

  他足足比她高了快一個頭,她的眉骨才到他下巴,需要仰起頭來才能看到他。

  他取過托盤上那條紅得血腥的鴿子血項鍊,慢慢地替她戴到脖子上。

  冰涼的鉑金鍊身貼上她鎖骨的瞬間,她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然後感到鴿子蛋大小的主石沉沉地落在鎖骨窩裡,搭扣在頸後被合上。

  他又替她戴上耳墜、髮飾、手鍊……

  退開兩步,視線從頭到腳地在她身上掃了一遍。

  她看到他眼裡暗涌的某種東西,讓她渾身的寒毛都倒豎。

  腳趾無意識地在細高跟鞋裡蜷起,雙腿緊緊併攏,指尖一點點掐進掌心。

  他最後又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轉身,「走吧。」

  他沒有挽她。

  她默不作聲跟上。

  ————————

  加長勞斯萊斯無聲地滑停在酒宴現場門前的穹頂下,門童躬身拉開車門。

  令緘行先一步下車,在門邊微微停了下,沒有彎腰,也沒有扶她。

  夏薇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小心地提起仿佛稍微一扯就破的紅絲綃長裙,扶著車門,踏出去。

  她從來都沒參加過這種酒宴。

  她家破產那年,她才11歲,父親總是笑著說薇薇還小,可不能這麼快就讓外面那幫臭小子惦記上,等將來長成個大姑娘了,要穿著最漂亮的禮服,戴著最漂亮的首飾,在他和母親的陪伴下才出席亮相,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捧在手心裡的珍寶。

  那時的父親,和她,都不會想到。

  她第一次出席社交場合,會是這般模樣。

  細高跟鞋勒得腳踝很疼。

  她穩了穩身子,還沒來得及把手裡提著的嬌貴易碎的裙擺放下來,令緘行就已經向前走去。

  她連忙跟上,卻不敢邁太大的步——那襲旖艷到極點、也脆弱到極點的紅絲綃長裙緊緊裹在她纖巧的腰臀上,開到胯骨的分杈每走一步,就暴露出一整條筆直蒼白的腿來。

  常年跳舞的腿,纖瘦,卻有力,就連穹頂下那些訓練有素的門童,也沒忍住失禮地偷偷多瞄幾眼。

  她跟在他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想叫他慢一點,卻不敢。

  他的步幅始終維持在一個她勉強能跟上、又絕不輕鬆的程度,沒有回頭看她,也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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