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表情險些沒繃住。
他借著月光打量了一眼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大幾歲的人,輕輕「嘶」了一聲。
這一刻,他由衷覺得幽靈剛才讓他離這人遠點是對的。
不然這會兒也不會莫名其妙多出一個好兒子。
薄倖並不打算讓自己超級加輩,默默地向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半點伸手去接的意思都沒有。
幽靈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斜了薄倖一眼,陰陽怪氣道:「怎麼不應啊?多孝順的兒子,白撿的。」
「不不不。」薄倖搖頭婉拒,「我還沒有英年早逝到能留這麼大遺產的地步。」
那年輕人全然沒理會薄倖這番帶著幾分退縮的拒絕,他搖搖晃晃站在那裡,隨著意識的緊繃,男人發出幾聲喘息。
「爸……你今天走得太快了,我怎麼追都追不上……」男人喃喃自語,他雙眼發直地盯著薄倖的面具,仿佛能透過冷白殼子看見什麼,「他們都說發生了大爆炸……我找了好久啊,爸……你別不要我……」
話音未落,男人的面部肌肉猛地一僵,那雙原本空洞絕望的眼睛裡突然像被灌了藥般瞬間猩紅一片。男人身體忽然劇烈地在寒風中往後縮了成一團,發出了尖銳的嚎叫:
「不!不對!你死了——你十年前就被鍋爐的高壓熔成灰了!你死了啊啊啊——!」
薄倖聽著這自相矛盾的言論,整個人在夜風裡稍稍卡殼了一瞬。
他下意識摸了摸下巴,心裡沒忍住泛起一連串嘆叫與大驚失色。
這荒蕪人煙的廢墟里碰瓷也太不講究基本法了,前腳他才被莫名其妙扣上了一頂慈父的高帽,下一秒這倒霉兒子就把親爹的忌日牢牢釘在碑上了。
他薄倖就算活得再怎麼驚險刺進,天天在瓦列里的眼皮底下挑釁,好歹現在還靠著靳野的猛藥和這具破人偶苟著,哪有給人當了三秒鐘老父親就被當場宣告因公殉職的道理?
幽靈依舊高聳著他那背脊,語氣中竟然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幸災樂禍:
「聽見沒?人早就死的乾乾淨淨,你剛才要是搭了腔,這回就得順著這人的執念下地獄了,正好圓了你在那荒土下面體驗一把當孤魂野鬼的豪情。」
「哥哥啊,你那冷笑話還是別在這時候講了。」薄倖輕嘆著往一旁又讓了半步,語氣里透著股無可奈何的苦悶。
這地方纏繞的舊記憶,確實跟「過家家」搭不上半點邊。
眼前這老哥看著自己老爹在管道里被熔了這麼多年,如今被這荒原底下的異變輻射硬生生翻出來,滿腦子全成了不斷倒帶,反覆撕扯的噩夢。
一點也不好笑。
薄倖也沒再接幽靈的話。
男人盯著他那張白色面具,瞳孔渙散,嘴裡翻來覆去的只有那幾個詞,什麼爆炸啊,別不等我啊,這些舊事壓得這麼久了,腦子壞到臉眼前站著誰都分不清。
薄倖記得自己見過這副樣子。之前的九區藍家底層,或者某間實驗室里。
人被逼急了,總會拼盡全力抓住一些東西,然後把它當成能活下去的理由。抓不住了,就開始傷人,或者傷自己。
他望著男人那雙渾濁的眼睛,心中不免泛起一股涼意。
可還沒等他收回視線,對面的男人卻好像被腦海里的東西逼到了絕路,整個人劇烈抽搐起來。
那老哥竟瘋狂地抱著腦袋撞了幾下牆,額角崩開血花,後又猛地抓起地上的管子,眼神癲狂地往自己脖頸戳去!
仿佛唯有撕開肉體,才能阻止大腦里那場遲到了幾年的爆炸。
薄倖眉頭一皺,卻沒有抬手去攔,論起顛倒虛實、指鹿為馬,這世上沒人比他更擅長,但……
他眼眸微轉,餘光掠過廢墟後方的陰影,原本微漲的指尖放鬆了下來。
下一刻——
一道冷冽破風聲驟然撕裂了夜色!
那道聲音來得極快,銀茫精準無誤地擊中了男人手裡的管子,伴隨著一聲脆響,那鐵管瞬間脫手而出砸在滿地碎石中,發出沉悶的翻滾聲。
一道單薄的身影從陰影處走了出來。
餘弦的銀髮在荒原的夜風中肆意翻飛,他沒有帶武器,卻能極快的欺身上前扣住瘋狂掙扎的男人,穩穩地將陷入癲狂的成年男人按在了原地。
「安靜。」餘弦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格外清朗平和,竟然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他微微低頭,雙眸也泛起銀色微光,那光芒順著他的視線,無聲無息地籠罩了工人那雙充血猩紅的眼睛。
少年唇瓣微微開合,悠揚空靈的哼鳴聲從他喉間流淌而出。
歌聲很輕,好似拂過湖面的微風。
薄倖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空氣中原本那粘膩的負面情緒,在接觸到這股哼鳴的瞬間被緩緩撫平了。
安魂曲。
精神系異能里少見的安撫型能力,作用不在於肉體,而是專門去碰那些已經亂成一團的意識。
隨著歌聲的波動不斷擴散,男人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猩紅的眼底終於褪去了瘋狂的濾鏡,重新倒映出荒原淒冷的月光。
男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雙膝一軟,整個人頹然地向前倒去,被餘弦架住了肩膀,安頓在了一旁。
薄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道餘弦這種溫和的干涉方式竟讓他產生了幾分觸動。
「好異能啊。」薄倖對著幽靈感嘆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些興味,「沒有副作用的鎮定劑,要是靳野那傢伙能有這手藝,我也不至於被他那藥灌得死去活來。」
話里話外全是恨不得伸手把眼前這少年打包,據為己有的小心思。
幽靈冷笑,一眼就撕開了他那點蠢蠢欲動的念頭:
「你信不信他就算在你床頭唱三天,也頂多能讓你死得安詳一點。」
薄倖:「……」
好叭。
薄倖被這番毒舌噎得半晌沒說出話來,只能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他抬起手順了順貓毛,將剛才那點不著調的玩笑拋在腦後。
此時,安置好工人的餘弦已經重新站起身,少年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轉過身面向薄倖。
那雙依舊殘留著些許銀色微光的眼眸里,帶著幾分探究與警惕,卻並沒有顯露出明顯的敵意。
「先生,我們又見面了。」